六點剛過，窯門就開了。
門縫裡噴出熱氣，白霧裹著煤灰味撲了滿場。上百號人站在磚窯前的空地上，沒人出聲，全盯著那道緩緩升起的鐵門。
孫師傅站在最前頭，手裡攥著副厚手套，指節發白。門全開，熱氣撲了他滿臉。他戴上手套，彎腰鑽進窯裡，從底層取出一塊磚。
磚面灰暗，稜角分明。他在手裡掂了掂，又折回身，拎起靠在牆邊的鐵錘，朝磚面正中砸了一下。
“鐺——”
聲音清亮，脆生生的，沒有碎裂聲。
孫師傅低頭看磚面，錘擊處只留下一道白印。他抬起頭，眼眶微紅，嗓音發啞：“陳縣長，成了。強度比黏土磚還高兩成。”
全場靜了一瞬。
緊接著，歡呼聲“轟”地炸開。有人把安全帽拋到半空，落下來砸在別人肩上也沒人理會。一個穿舊棉襖的村民當場蹲下，伸手摸了摸那塊磚，咧嘴首笑：“這磚，結實！”
訊息不到中午就傳遍了全縣。
上午十點，縣融媒體中心的記者扛著攝像機趕來。陳鋒站在窯前，身上還沾著沒拍淨的煤灰，對著鏡頭只說了幾句話，語氣平實：“平川的煤挖了一百年，留下的是滿山的矸石。我們想得實在，把廢料變成材料，把包袱變成錢。”
記者蹲在地上補拍磚窯特寫，旁邊工人湊過來看熱鬧。有膽大的衝鏡頭喊了一嗓子：“這磚，咱們平川自己燒的！”人群鬨笑起來。
採訪播出當天下午，曹明坤滿面紅光地推開陳鋒辦公室的門。
“老陳，訊息傳出去了！鄰省建材市場那邊己經有人打電話來問價了！”
陳鋒坐在桌後，正把一份檔案往資料夾裡收，沒抬頭。等資料夾合上，才應了一句：“銷路是好事，但產能、質量、成本控制都要跟上。我己經聯絡了省建材研究院，請他們來做第三方檢測，把資料和認證都拿到手。”
他抬眼看向曹明坤，聲音不高：“有了國家資質的檢測報告，咱們的磚就不是‘平川自產自銷’，而是‘國家標準認證’。”
曹明坤臉上的笑收了點，琢磨兩秒，點頭：“你這步棋走得穩。我讓人把磚的批次號、生產記錄全理好，到時候樣品要哪批給哪批。”
天剛擦黑，吳長貴到了磚廠門口。
他穿著筆挺的中山裝，頭髮梳得整齊，手裡拎著一袋水果。一見陳鋒，臉上掛起笑，迎上來：“陳縣長，恭喜恭喜！第一窯磚出爐，我特地來道個賀。自家親戚種的水果，一點心意。”
陳鋒接過水果，掂了掂，沒笑也沒冷臉：“吳縣長客氣了。你分管工業多年，對這行熟，還請你幫著多把關。”
吳長貴笑容不落，話鋒卻有意無意一偏：“應該的。不過我聽說，有人對磚的質量有疑慮——畢竟咱平川第一次搞煤矸石，謹慎點也是替老百姓負責。”
他點到為止，沒深說，又寒暄兩句，起身告辭。
陳鋒站在廠門口，目送那輛黑色桑塔納拐出廠區路。車尾燈晃了兩下，轉過矸石山，沒了影。
曹明坤從車間方向走來，手裡還攥著塊磚樣，冷笑一聲：“他是來‘祝賀’的，還是來摸底線的？”
陳鋒收回目光，掂了掂手裡的水果袋子，聲音不高不低：“磚才剛出爐，沒賣出去一塊，哪來的質量疑慮？他這是提前給我編好了劇本。”
他轉身往辦公室走。
“訊息傳出去的是磚成了，不是磚有問題。磚還沒到別人手裡，疑慮從哪來？”
陳鋒把水果往桌上一放，拉開抽屜取出一本空白筆記本，翻開第一頁，鋼筆尖在紙上停了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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