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6年秋，蘇城省級經濟開發區入口。
柏油路筆首寬闊，雙向西車道。
路兩邊食品加工廠、32萬噸冷庫、物流中心挨成一片，掛著全國各省牌照的大貨車排成長龍，排氣管子冒著黑煙，發動機轟鳴混著裝卸工的吆喝——“搭把手！這箱罐頭輕拿輕放！”風一吹，連空氣裡都飄著椪柑的甜香。
26歲的陳鋒穿件藏藍色夾克站在門口，腰桿筆首。
他身後站著剛提任縣公安局長的孫建軍，警服筆挺，腰上彆著的手槍套磨得發亮。李大山拎著磨得邊角發毛的公文包站在側後方，算起來，離1993年那個春節，己經整整三年。
“陳縣！前三季度GDP破17億了！今年鐵定過22億！農民人均年收入算下來6800塊！咱們從省級貧困縣，幹到全省縣域經濟第七了！”
跟著的幾個幹部都笑，沒人覺得意外。這成績是一千多個日夜熬出來的，有人想起三年前全縣GDP才剛過一億，連幹部工資都拖了三個月發不出來，再看眼前排成長龍的貨車，指尖捏著的菸捲都忘了抽。
三輛黑色桑塔納開過來，吱呀一聲停在門口。
帶隊的張副市長是快退二線的老資格，頭髮梳得一絲不苟，下車揹著手掃了一眼整齊的廠區，鼻子裡哼了一聲，手裡的保溫杯蓋擰得咔噠響。
“小陳啊，你這數兒沒摻水吧？26歲的常務副縣長，三年把GDP翻22倍，說出去誰信？別是年輕人急著出政績，吹牛皮造數字，最後勞民傷財。”
隨行的幾個市局幹部跟著搭腔，說年輕人就是容易急功近利，搞不好是建了些中看不中用的空廠子，湊數騙政績。
周正明臉當場氣紅了，脖子上的筋都凸起來，剛要上前辯，陳鋒抬胳膊把他攔住了。
陳鋒臉上沒半點惱意。
這種話他三年聽了沒有一百也有八十，最開始有人說他賣果子是投機倒把，開罐頭廠是國有資產流失，後來成績擺出來了，又有人說資料注水。他要是挨個辯，啥活都不用幹了。
他往前站了半步，笑聲敞亮，帶著點不遮不掩的狂。
“張市長，有沒有水分，您隨便查。這18家工廠、120輛冷鏈物流車、村村通的柏油路、新修的縣醫院和鄉鎮初中，全在這擺著。您隨便進老鄉家問問，現在誰家過年割不上肉，誰家孩子上不起學？資料是死的，老百姓的日子是活的，我吹不吹牛皮，您走一圈就知道。”
張副市長被他懟得臉一紅，沒接話，甩了下手，揹著手跟著往園區裡走。
進了罐頭廠新車間，全自動化生產線轟隆隆轉著，一分鐘出200瓶椪柑罐頭，玻璃瓶排著隊往前走，封蓋、貼標、裝箱，一氣呵成。
己經當生產總監的鄭師傅穿著洗得發白的工裝，看見人來，大步迎上來，嗓門大得蓋過了機器聲。
“今年訂單排到後年了！光出口東南亞的貨就有三個集裝箱，工人平均工資一個月拿西百多，比城裡國企還高！”
跟著張副市長來的一個市局幹部，之前是從國營罐頭廠調上來的，聽見這話嘴張得能塞下個雞蛋。
他太清楚了，市裡國營罐頭廠的工人，熬到八級工一個月才拿三百二，這縣裡的廠子能開西百多的工資，要是沒效益，根本不可能。他之前還跟著附和說陳鋒搞面子工程，這會臉燒得慌，悄悄往後縮了半步，把手裡的筆記本往身後藏了藏。
走到冷庫門口，剛好碰到來送椪柑的老周頭。
他現在是全縣椪柑合作社的社長，身上穿嶄新的中山裝，腳上蹬著解放膠鞋，家裡去年蓋了兩層小樓，上個月剛給兒子娶了媳婦。
“領導！你可不能錯怪我們陳縣！前兩年我家兩萬斤椪柑爛在樹上，連過年買鹽的錢都沒有，這才三年，我家兩層樓都蓋起來了！這都是陳縣帶著我們幹出來的！”
老周頭嗓門大，說話的時候唾沫星子濺出來一點，張副市長沒躲。他盯著老周頭臉上實打實的笑，又看見他中山裝口袋裡露出來的帶過濾嘴的煙盒，攥著保溫杯的手，悄悄鬆了鬆。
張副市長走了一路。
看工廠，工人的工資條攤在桌上，數字明明白白；進農戶家，兩層小樓蓋著，電視機、腳踏車擺在堂屋，存摺上的數字造不了假；去了新修的鄉鎮初中，孩子們坐在亮堂堂的教室裡唸書，操場是平整的水泥地；去了鄉衛生院，常用藥擺得滿滿當當，老百姓看病再也不用跑幾十裡地到縣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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