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陳鋒站在辦公樓門口的臺階上，把帆布袋往肩上一挎，低頭檢查了一遍裡面的磚樣。
“走，省城。”
李大山抱著封好的樣品箱從樓裡小跑出來，箱子上貼著封條，邊角又用寬膠帶纏了兩遭。他先把樣品箱放進後座，用棉被裹住，又轉身從後備箱取出便攜錄影機，用一隻舊帆布兜系在副駕駛座旁。
“首長，錄影機是借縣委辦機要室那臺，電池我備了三塊，錄影帶全新。”
陳鋒拉開車門坐進去，掃了一眼後座被棉被裹成粽子的樣品箱，只“嗯”了一聲。
昨晚十點，省建材研究院檢測室臨時打來電話，說有人匿名舉報，樣品檢測要“暫緩”。他撂下電話，在辦公室裡坐了半小時，把第二天一早的行程一股腦推到下午，天亮就出發。
對方越要拖，他越要快。
吉普車駛出縣城，一頭扎進山間薄霧。山腰拉煤車的遠光燈迎面掃來，在霧裡化成兩團模糊的白。李大山把車速穩在五十邁，從後視鏡裡瞄了陳鋒一眼。
“首長，您眯一會兒，到省城得三個小時。”
陳鋒沒應聲，從包裡摸出三份材料，就著車頂燈的光一頁頁翻。第三地質機構蓋了紅章的原料檢測合格證明、平川磚廠全流程審批檔案、一份《工業廢料綜合利用政策彙編》。每一頁他都又看了一遍，看完折角，放進帆布包裡。這是他的三張底牌，一張不能少。
車進省城界，天光大亮。柏油路寬闊平整，車輛多了起來。省建材研究院在城西，灰白色的五層辦公樓，門口鐵柵欄半開，看門的老王頭攔下車，從窗玻璃裡打量一眼沾滿煤灰的吉普車，又看一眼陳鋒的黑夾克，手一揮放行。
檢測室在三樓。陳鋒帶著李大山往上走，李大山抱著樣品箱，一步不落跟在後面。
檢測室主任姓文，五十出頭，人精瘦，戴一副金絲邊眼鏡，鏡片後頭一雙眼睛常年半眯著，像沒睡醒。聽見敲門聲，他抬頭，先認出陳鋒，臉上堆起一層浮笑，雙手撐著桌沿站了起來。
“陳縣長，這麼早就到了。昨天電話裡沒講清楚，我再說一遍——不是我不給你面子，院裡收到匿名舉報，說你平川煤矸石磚‘放射性可能超標’。按規程，我們得‘審慎處理’，樣品先放一放，檢測的事等院裡領導碰頭再定。”
他語氣客氣，每句話都包著層軟棉花，可“審慎處理”西個字咬得清楚。
陳鋒不急不惱，在辦公桌前站定，手探進帆布包，把三份材料抽出來，一份一份擺到文主任跟前，紙頁落桌，聲音輕，卻利落。
“文主任，您按國家規程檢測，該出什麼報告出什麼報告，我不催您，也不干預流程。”
他手指點在材料上，語氣平緩。
“第一，這是磚廠原料的檢測合格證明，來自第三方地質機構，原料本身不存在輻射超標風險。第二，磚廠全流程審批檔案，立項、環評、安全，每道手續都有章可查。第三，樣品封樣全程錄影，從出窯到裝車，一秒沒剪，我帶錄影機和錄影帶來了，您隨時可以放。”
文主任的目光落在材料上，他沒急著拿起來看，手指在桌沿邊扣了兩下，臉上浮著的那層笑淡了點。
“陳縣長，材料我先收下。但是檢測這塊，不是哪個人說了算。舉報信裡指名道姓說你們的磚有輻射問題，萬一出了事，責任倒查下來，我們可擔不住。這事，得院裡開個會碰碰。”
陳鋒把帆布包往桌上按了按。他知道對方不拒絕，也不點頭，一個“審慎處理”，就能把樣品在倉庫裡壓上十天半月。他頓了頓，從夾克內袋掏出手機，目光沒離開文主任的臉，語氣依然平和，末尾卻壓了半度。
“文主任，我來之前給省人防辦張主任透過電話。他沒別的意思，就是讓我替他捎句話給貴院領導——平川煤矸石磚不光是磚廠的事，還涉及戰備倉儲的配套建設。公正檢測，不偏不倚，是貴院的宗旨，也是國家規程的要求。您要是覺得還需要上級正式出面協調，我現在就可以請張主任再打一個電話。”
文主任臉色變了幾變。省人防辦在省裡雖不是最硬的衙門，但和發改委、建材系統盤根錯節。他自然聽得懂，陳鋒嘴上說的是“協調”，實際上是在告訴他：按規程辦，大家都好；故意拖，上面會插手。
文主任摘下眼鏡，用衣角擦了擦鏡片，重新戴上，抬頭時臉上那層笑徹底沒了，換成一副公事公辦的鄭重。
“這樣，樣品我現在收下，三天，出報告。但醜話說在前頭，如果檢測真有問題，資料不會摻假，報告原樣出，別怪我不講情面。”
陳鋒點頭。
“我要的就是真實資料。如果真有輻射超標，我第一個關停磚廠，絕不含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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