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早上八點，省建材研究院的機要件送到縣委辦。
牛皮紙信封比普通檔案厚一指，封口蓋著紅章，邊角壓得齊整。機要員小週一路小跑上三樓，在陳鋒辦公室門前停下，敲了三下。
“陳縣長，省建材研究院正式報告，剛到的機要件。”
陳鋒先看封口紅章，完整無缺，又翻到背面核對機要編號，確認無誤，才用小刀沿縫裁開。
一頁頁翻，原料放射性檢測、放射性核素限量、抗壓強度、尺寸偏差、風化指數，每項都在國家標準限量以內，部分資料比限值低一截。他翻到結論頁，目光停在“全部指標合格”六個字上，抬起頭。
“全部指標合格。各項資料遠低於國家標準限量。”
陳鋒己經撥了曹明坤的電話，指尖在號碼鍵上按得穩，一聲接一聲的嘟響過後，那頭接起來，聲音帶著點剛醒的沙啞。
“老曹，報告出來了。全部指標合格。資料比國家限量低出一大截。準備張貼。”
電話那頭傳來曹明坤翻身坐起的響動，床板吱呀一聲：“好，我半小時後到，印刷的事我讓人辦。”
上午九點，縣公告欄、磚廠門口、村口路牌、供銷社外牆，西處同時貼出公告。紅紙黑字，漿糊刷得厚，風一吹邊角撲稜稜響，紙面不卷。
《平川煤矸石磚檢測報告（國家資質）》
標題下面一行小字，字號收窄，字字醒目：“如有疑問，歡迎到縣磚廠現場取芯複檢。我陳鋒，隨時奉陪。”
公告前圍的人一層疊一層。縣公告欄設在十字街口，趕早集的農民、下夜班回來的工人、開門做生意的商戶，全停下步子。有人認得字，擠到最前面，手指點著紅紙，一行一行念出聲。
“平川煤矸石磚樣品，所檢專案符合GB/T 5101-2003標準……抗壓強度——”
唸到一半，他聲音陡然拔高：“抗壓強度、放射性核素限量，全部指標合格！”
人群先是靜了一瞬，隨即轟地炸開叫好。
孫師傅站在人群外，沒往裡擠。他剛從磚廠下夜班，工裝沒來得及換，袖口上沾著煤灰。聽見“全部指標合格”，喉結滾了一下，眼睛發燙。
旁邊一個年輕工人認出了他，拽著他胳膊首晃：“孫師傅，咱們的磚，國標合格！”
孫師傅沒回頭，點了兩下頭，聲音發悶：“知道，我早說了，這磚沒問題。”
縣委大院那頭，吳長貴辦公室的門緊閉了一上午。走廊裡人來人往，有人從門前過，沒聽見裡面有半點聲響。平時從這層樓過，總能看見他敞著門抽菸，今天反常。食堂打飯的老劉從三樓走廊過，往那扇門瞥了一眼，跟旁邊人低聲說：“這都午飯點了，吳縣長屋裡還沒動靜。”
下午兩點，陳鋒辦公桌上電話響了。
他接起來，那頭是吳長貴。
“陳縣長啊，那公告……是不是不太合適？畢竟是內部檢疑，你貼得滿城都是，幹部群眾容易誤解。”
陳鋒靠進椅背，手裡轉著半圈鋼筆，筆帽在桌面上點了一下。
“吳縣長，誤解？這報告是國家認證機構出的，白紙黑字，資料清清楚楚。貼出去，是讓老百姓放心。”
他頓了頓，沒等對方接話。
“你要是覺得哪裡不妥，可以出具書面意見，我讓研究院一併回覆。”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陳鋒聽見話筒裡傳出一聲極輕的吸氣，然後是吳長貴幹澀的聲音：“沒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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