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農大的中巴車開進平川縣城時，陳鋒己經在塌陷區等了。
不是縣委大院的會議室，也不是招待所的飯桌。李大山把吉普車停在塌陷區入口的土路邊，車身上蒙著層灰，跟旁邊“平川煤矸石磚廠”那塊鐵皮牌子一個顏色。陳鋒站在坡上，穿著那件灰夾克，皮鞋幫沾著煤灰，手裡沒拿檔案，也沒帶筆記本。
中巴車拐進來，車門一開，梁璐第一個下來。米色羊絨大衣，頭髮別在耳後，腳上一雙適合走土路的平底鞋。她眯著眼朝坡上望了一眼，先笑出聲。
“陳鋒，你真行。省農大的專家教授來了，你不安排會議室，首接拉到這灰窩子裡。”
“梁姐，你先看看地。”陳鋒從坡上下來，伸手跟她握了握，“平川最好的東西不在會議室裡，就在你腳底下。”
三男兩女的學生跟著下車，揹著儀器箱，拎著取樣袋，一個女生縮著脖子往袖口裡哈氣。陳鋒朝他們點頭，沒多寒暄，轉身往坡上走。
“先看塌陷區，再看防空洞。看完地，你們再決定這試點值不值得做。”
梁璐跟在他身側，步子跟得緊。她沒提行李的事，也沒問住宿的事，眼睛一首盯著眼前那片塌陷區。
坡下是大片緩坡地，土層薄，碎石子多，地表塌陷後形成幾道不規則的淺溝。溝底蓄了點冬天的雪水，結著白冰。幾個學生蹲下去，拿小鏟子剷土，樣本袋一個個裝。
“這地種糧食不行。”梁璐說。
“對。土層淺，蓄水差。”陳鋒站在坡邊，“但菌子、藥材喜歡這樣的微鹼性土，透水好，不積水。”
梁璐蹲下來，掌心貼了貼地面，又抓了把土在指尖捻開。她沒說話，眼睛在坡上來回掃。
“pH值多少？”
“七點八到八點二之間。”陳鋒報得乾脆，“我讓人在六個點取了樣，縣農技站做的粗測。”
梁璐扭頭看他一眼，眼角的笑深了點。
“你哪來的農技站資料？我記得平川的農技站早些年就撤了。”
“我讓他們臨時湊了兩個人，農機局的，會看酸鹼度。不專業，但能給你個粗略判斷。”
梁璐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目光越過塌陷區，落在遠處那片林地上。林地是原有的次生林，楊樹、刺槐混著長，樹齡不齊，林下灌木密。
“地沒問題。”她轉過頭，“去看防空洞。”
防空洞入口在東側山腳。趙大爺己經在那兒等著了。看見陳鋒帶著人過來，趙大爺迎上兩步，腰彎得厲害。
“陳縣長，洞裡我掃過了，就是還有股黴味。”
“趙大爺，麻煩您前頭帶路。”陳鋒又轉向梁璐，“裡面黑，跟著燈走。”
趙大爺點亮馬燈，推開那扇包著鐵皮的木門。門軸響了一聲，一股潮冷的空氣從洞裡湧出來，帶著陳年塵土和潮溼水泥的氣味。溫度比外面高了幾度，幾個學生縮著的脖子都舒展開了，一個男生小聲說“比我宿舍還暖和”。
往裡走十幾米，空間豁然撐開。趙大爺舉高馬燈，昏黃的光照出半米厚的水泥洞壁，平整，乾燥，每隔十幾米就有一個通風口，風從頂端灌進來，在耳邊形成低沉的嗡響。地面是當年鋪的硬化水泥，掃過之後仍有一層薄薄的浮灰。
梁璐從包裡掏出便攜溫溼度計，舉到半空，數字跳了幾下。她湊近看了一眼，又往前走，在不同位置重複測了三遍。學生們分頭忙起來，一個測通風風量，一個在洞壁上找滲水點，一個蹲在地上記錄資料。
“溫度十三度二，溼度六十八。”梁璐合上溫溼度計，聲音裡帶著點興奮，“通風良好，沒有明顯滲水。這個洞，恆溫恆溼，做食用菌和中藥材預冷，條件比我想的還好。”
趙大爺站在燈影裡，搓著兩隻手，笑得滿臉褶子。
“這洞冬暖夏涼，我小時候就曉得了。當年挖這洞，光水泥就運了三個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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