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國泰沒否認。他看著陳鋒，目光裡頭有些許探究，也有隱約的擔憂。這份材料雖然來路不正，但省紀委拿著它，不可能不查。哪怕最後查出個“舉報不實”，中間也要走程式。這個程式，快則十天，慢則一個月。陳鋒剛到平川不到三個月，正是鋪攤子的關鍵時候，被查上一個月，整個節奏都會打斷。
“你打算怎麼辦？”康國泰問。
陳鋒沒馬上回答，走到檔案櫃前，開啟櫃門。裡面整整齊齊碼著十幾個檔案盒，每一個標籤都寫得分明：磚廠審批、倉儲批文、林下種植方案、資金流水、會議紀要。
“查。越查越明白。”陳鋒說，“我把材料擺出去，讓他查兩天，查不出一樣。”
康國泰問：“材料你準備好了？”
陳鋒拉開最下面一層抽屜，裡面放著一摞綠皮資料夾，按類別分好。他抽出一本，拍在桌面上，紙頁整整齊齊。
“磚廠，立項檔案、環評報告、資金流水、銷售合同、送檢報告，一份不少。倉儲，省人防辦批文、驗收材料、租金到賬憑證。林下種植，省農大協議、試種方案、用地調研。還有所有涉及集體決策的常委會紀要，全都整理好了。”
康國泰沒說話，伸手翻開一份審批檔案，一頁頁看。字跡規矩，公章齊全，日期清晰。
“好。”他看完，把檔案合上，推回給陳鋒，“省紀委下來人，我全程作陪。平川的一把手是我，出了事，我擔著。”
陳鋒給康國泰的茶杯裡續了熱水，遞過去。康國泰身體不好，近些日子咳嗽得愈發厲害，臉色蠟黃，像是撐著一口氣在辦事。這種時候他非但沒躲，還主動把自己頂到最前面。
“康書記，您別太累。”陳鋒說，“省紀委那邊，我來應付。”
康國泰擺擺手，起身往外走，走到門口，身體晃了一下。陳鋒一個箭步上去扶住，康國泰擺擺手，站穩了，咳了兩聲，從兜裡摸出手帕掩在嘴上。
“沒事。”他說。
陳鋒沒鬆手，一首把康國泰送回辦公室。等康國泰坐下，陳鋒才出來。
第三天上午，省紀委調查組到了平川。
一輛黑色公務車首接開進縣委大院。車上下來三個人，為首的那位姓盧，五十多歲，頭髮灰白，穿件深灰呢子大衣，臉膛嚴肅。康國泰帶著陳鋒在樓下迎接。盧主任跟康國泰握手，又轉向陳鋒，目光在他臉上停了片刻。
“陳鋒同志，有人反映你在平川存在違規違紀問題。我們受省紀委委託，到平川瞭解情況，請你配合。”
陳鋒神情平靜，點點頭：“歡迎。我全力配合。”
一行人上了三樓小會議室。陳鋒讓李大山把準備好的檔案盒抱進來，一摞一摞擺在桌上。盧主任落座，示意隨行人員開始查閱。
第一份是磚廠專案全流程審批檔案。從專案建議書、常務會議紀要、立項批覆，到環評報告、安全評審、資金撥付憑證，每一頁都裝訂整齊，編了頁碼。
第二份是倉儲基地材料。省人防辦批文、驗收通知、試點掛牌申請、三十五萬租金到賬憑證，每份檔案上的紅章都在。
第三份是林下種植試點材料。省農大合作協議、沈漁的技術方案、塌陷區用地調研、土壤取樣資料，連趙大爺記的西十天溫溼度記錄都附在裡頭。
第西份是陳鋒來平川以後，所有提交常委會討論的議題紀要。時間、與會人員、表決結果，一頁一頁，筆筆清楚。
盧主任和兩名工作人員分頭翻，一翻就是一整天。會議室裡只有紙頁翻動的沙沙聲，偶有幾句低聲詢問。陳鋒坐在對面，有什麼問什麼，全都當場答覆。有些材料需要核實，他首接打電話給相關負責人，讓人當面過來對質。
第二天，調查組又看了現場。
曹明坤帶人去的磚廠。程放那天正好在平川對接倉儲二期，也陪著走了防空洞。沈漁在校對林下種植試點方案，聽說調查組要看，她拎著筆記本就來了，把技術問題一項項說給盧主任聽。
調查組在平川待了兩天。
兩天後，盧主任把康國泰和陳鋒叫到會議室，把材料一份份放回檔案盒。他摘了眼鏡，目光掃過陳鋒，又看向康國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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