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漁沒理會他的玩笑，把材料重新捲起來。
“我原本以為你是個只會吹牛的年輕幹部。”她聲音不高，“現在看來，你還行。”
說完，她轉身走了。腳步還是那麼快，帆布包在肩頭一晃一晃。
陳鋒看著她的背影，嘴角動了動。
第二天，陳鋒帶沈漁去塌陷區看菌種試種點。
土路上積著昨夜的露水，車轍印被泡得發軟。陳鋒把吉普車停在路邊，兩人朝坡下走。
六個試種點己經劃好，用白灰標出界線。每塊地翻過土，土塊碎得均勻。試種點旁立著一根小竹竿，頂端繫著塊塑膠牌，上面寫了編號。沈漁走到一號點，蹲下去，把幾粒土捻起來，在指尖反覆搓磨。她看得極細，土的顏色、潮氣、顆粒度，一樣樣過。陳鋒也蹲下去，就蹲在她旁邊，伸手把一塊土坷垃捏碎，看看裡面有沒有殘留的草根。
“這土比上次好。”沈漁說，“翻過一遍之後，透氣性強了不少，但這塊地偏坡，雨水大的時候容易沖溝。你要在溝底多埋幾道土梗。”
陳鋒點頭：“我讓孫師傅帶人做，他手上快。”
沈漁沒接話，挪到二號點繼續看。她腳下一滑，身子一歪，一隻手撐在地上，滿掌都是泥。陳鋒從兜裡掏出一張紙巾遞過去。
“擦擦。”
沈漁沒接。她把沾泥的手在褲子上蹭了兩下，語氣都不帶變：“你紙巾省省吧。這地裡的土，擦完還得再沾。”
陳鋒看著她褲腿上那一片泥印子，有些好笑。
“沈教授，你這褲子上沾的泥，比我的還多。”
沈漁沒理他，蹲在那兒繼續看土。過了幾秒，她“嗯”了一聲：“我這是剛剛才沾上的。”
陳鋒忍住了笑，陪著她看了一個多鐘頭。試種點六塊地，她每個點都蹲下去看了。最後她拍掉手上的土，從隨身的本子裡扯下一頁，寫了幾行字，塞給陳鋒。
“一號、三號、五號，種香菇，菌棒下地要保溫。二號、西號，射干，排水再理一遍。六號，靈芝，午後遮光量不夠，得加網。”
陳鋒把紙摺好，放進夾克內袋。
“行。我讓人照你的方案辦。”
往回走的路上，沈漁走在前頭，腳步放慢了點。陳鋒隔著半步距離，手插在衣兜裡。風從塌陷區下面吹上來，帶著土腥味，還有一些早春的溼氣。
晚上，祁同偉的電話來了。
“省紀委做出結論了。”祁同偉聲音難得輕快一點，“‘舉報不實’。周德明遞的材料，漏洞太多，裡面寫你‘繞過程式’，可審批檔案上一頁一頁都有記錄。寫你‘打擊本地幹部’，可吳長貴自己供述的罪證擺在前面。省紀委的人一看，全是胡編。”
陳鋒“嗯”了一聲，等他說完。
“周德明呢？”
“正式立案，停職接受調查。”祁同偉說，“今天下午。人己經由省紀委帶走。他再想翻，沒機會了。”
陳鋒沉默了幾秒。周德明是這條線的終點。這幾年平川的權力結構和灰色利益鏈，周德明是其中最大的一根釘子。但再往上，他手裡的證據不夠，也沒必要。吳長貴、馬彪、周德明，三人到案，這條線己經算一網打盡。再往省裡追，不是陳鋒現在能辦的事，也不是該由他辦的事。
“周德明下面那些馬仔呢？”陳鋒問。
“市局跟控，該收的收。”祁同偉說完，停了一下，語氣下沉，“陳鋒，我跟你說句實在話。周德明倒了，平川這條線乾淨了。但你得罪的人可不少。那些人，不會因為一個周德明倒了就甘心。往後，你小心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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