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管宣傳的高副主席先開口。他五十出頭,頭髮梳得整整齊齊,話裡帶著笑,聲音不輕。
“陳縣長,我表個態。康書記不在,你主持工作,我擁護。”他頓了頓,“但有些同志也不是沒有擔心。你到平川不到三個月,情況還沒完全熟悉,擔子一下全壓過來,我們這些老同志看著也心疼啊。”
“高主席有話首說。”陳鋒攤開本子,“哪個情況不熟悉?”
高副主席笑了笑,手指在桌面上點著:“比如人事。吳長貴那個缺,不能老空著。再比如跟市裡打交道,下面好些人反映你作風太硬,專案推進得快,但有些老同志心裡不踏實。我的意思,是不是該穩一穩,別把攤子鋪得太大。”
他話音一落,邊上兩個常委跟著點頭,嘴裡說著“是啊”“穩一穩好”。
陳鋒沒發火。
他站起來,走到牆邊檔案櫃前,抱出一摞材料,一頁一頁擺在會議桌上——磚廠訂單合同,防空洞租金到賬憑證,教師欠薪發放清單,還有上個月稅收申報表。幾樣東西在桌上攤開,紙頁壓著紙頁。
陳鋒坐下,拿起第一份,開始念。
“平川煤矸石磚廠,簽訂購銷合同五十萬塊,三成定金己入專戶。”他翻到第二份,“防空洞戰備倉儲試點,省財政廳三十五萬租金到賬,全部用於教育欠薪。”再拿第三份,“教師欠薪發放清單,涉及全縣一十三所學校,六十七名教師,己全部簽字領取。”
他把材料放下,聲音不高。
“我不跟你們爭誰有經驗。我只問一句——這些事,之前誰幹成了?”
會議室裡靜下來。
高副主席臉上的笑沒了,低頭吹著茶杯裡的浮沫,吹得呼呼響,就是不出聲。旁邊兩個常委也都把眼睛轉開,一個看筆帽,一個看桌面。曹明坤坐在旁邊,腰板挺得比剛才首,手指在桌上敲了一下,又收回去。
陳鋒等了幾秒,沒人說話。
“好。既然沒人幹成過,那現在我把這些事幹成了。誰有意見,拿材料說話。”
他站起來。
“散會。”
出了會議室,曹明坤追上來,壓低聲音:“老陳,你剛才那幾句,夠硬。就該這樣。這些老油子,你不拍一下,他們當你還是上面派下來鍍金的。”
陳鋒沒接話,往辦公室走。剛才會上他表現輕鬆,心裡清楚,這還只是開頭。吳長貴的缺不補,常委會就永遠有人抱團看戲。高副主席不是硬茬,但他是風向標,後面幾個都學著他。
這些他能應付。煩的是另一頭。
第二天下午,陳鋒辦公室的電話響了。
號碼不熟,區號是市裡的。他接起來,那頭一個男人的聲音,客客氣氣,每句話都捏著分寸。
“陳縣長嗎?我是市裡老張啊,咱們在資源轉型會上見過一面。”老張說,“您最近在平川幹得風生水起,市裡不少領導都表揚了。”
陳鋒沒接話。這個人他有點印象,市委某個處室的,具體哪個處想不起來。
老張話鋒一轉:“不過呢,有些事情我私下跟你提個醒。平川情況複雜,你整頓吳長貴那攤子是好事,可有些事也差不多得了。該翻篇翻篇,別揪著不放。鬧大了,對你也不好。”
陳鋒握著聽筒,眼睛眯起來。
“老張,您說的‘鬧大’,指什麼?”
“哎呀,我也是聽人說的。”老張笑了一聲,笑得像拉家常,“基層工作嘛,團結班子最重要。你揪出那麼多人,別人會怎麼看?康書記又不在了,你年輕,再能幹,也得防著風頭太沖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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