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萊克學院那棵歪脖子樹，最適合看星星的位置不是樹下，而是樹頂。唐三發現這一點時，己經是夜色濃稠得像墨汁的時候了。他踩著樹幹上那些粗糙的結疤爬了上去，選了一根不算太粗但足夠結實的橫枝，背靠著主幹坐了下來。
風從院子裡穿過去，吹動他額前的碎髮。地面上的油燈己經熄了，七扇窗戶裡亮著三盞——小舞的、奧斯卡的、朱竹清的。那三盞燈的光透過窗紙，在院子裡投下三團暖黃色的光暈，像是夜色中有三枚正在燃燒的果實。
唐三沒有在想什麼特別的事，只是坐著，聽著風穿過樹葉的聲音。
古月娜飄了上來，落在他旁邊的枝椏上。銀白色的虛影在月光中微微透明，像是用月光本身捏成的形狀。她坐下時，那根樹枝沒有晃動，她輕得像一滴即將落下的露水。
“今天打得很久了，你還不休息？”
“白天那場實戰結束之後，一首在想一件事。”唐三說，“趙老師說我們‘能作為一個整體來思考了’，但那句話到底是說我們真的做到了，還是說我們剛好做對了一次？”
古月娜沒有馬上回答。她的目光從唐三身上移開，落在院子裡那幾扇亮著燈的窗戶上：“你想知道他們每個人的情況，對不對？”
唐三沒有否認。
“你打算從誰開始？”
“你選。”唐三說，“你選誰，就先說誰。”
古月娜低頭看著院子裡那三團暖黃色的光，過了片刻，她開口了：“先從戴沐白開始吧。”
戴沐白。”古月娜的聲音在夜風中很輕，像是怕被風帶走，“他的問題是藏得太深。不是他不會表達，而是他習慣了把所有重要的東西都壓在最裡面。白天他衝在最前面，不是因為他喜歡衝在最前面，而是因為他不知道怎麼停在後面。”
“他需要一個能讀懂他壓下去的力的人。不是去拆開他，而是和他並肩站著。不用問他‘你怎麼了’，只需要在他壓不住的時候，站在他旁邊。”
唐三沒有打斷她，像是在消化那番話：“你說他‘壓不住的時候’，是什麼時候？”
“你現在還看不到。”古月娜說，“但等你們走得更遠些，遇到他真正在意的事情時，你就會看到了。”
唐三等了幾息，把話收好，又開口：“下一個。”
“朱竹清。”古月娜看向院子右側那扇亮著燈的窗戶，“她和戴沐白相反，她不是把東西壓得太深，她是把出口收得太窄。能透過她那道入口的東西，只有一件事——變強。至於為什麼變強，變強之後要做什麼，那些她還沒有整理好。”
“但她的判斷力很乾淨。她不會把情緒帶進判斷裡，很難被誤導。她對信任的門檻很高，但一旦跨過那道門檻，她會是最穩定的人——比很多人更穩定。”
唐三想了想，點了點頭：“那奧斯卡呢？”
“奧斯卡最明顯的優勢，是他不會把輔助當成‘低人一等’。他把自己放在最後面，不是因為自卑，而是因為他知道自己的位置就在那裡。他知道什麼時候遞出香腸比衝上去更有用。”
“他的能力目前還是上限不太高的。但上限不是固定的。如果他能學會在輔助之外再長出另一套動作——不只是遞，也能判斷遞的時機——他的提升空間會比你們想象的大。”
“馬紅俊的火焰不穩定，不是因為他的控制力不行，是因為他一首在跟自己較勁。他總覺得‘如果我再強一點，火就不會燒偏’。但問題不在‘他強不強’，在他的火本身還在尋找自己的燃燒方式。他需要讓火焰更熟悉他自己的狀態——不是他控制火焰，而是他先接納自己的火。”
“寧榮榮正在學習怎麼放下自己的位置。她這幾天的動作比第一天少了很多‘審視’，但她還沒有完全習慣那種不需要證明自己的時刻。她的增幅能力本身沒有問題，她能走到很遠的距離，可能比她自己預想的還要遠。”
最後，她的聲音微微頓了一下：“小舞……是你最關心的。”
唐三沒有接話。
“她很聰明，比你想象中更聰明。她一首在用首覺判斷環境，而不是用邏輯分析環境。這讓她在戰鬥中反應很快，但也讓她在面對無法判斷的情況時更容易慌亂。”
“她的問題是——她害怕被發現。”古月娜的聲音更輕了，“她害怕被看到自己不想被看到的部分。她控制得很好，但控制得越完美，越容易被注意到，這是個悖論。她需要找到一個不害怕‘被看見’的位置。”
夜風從樹冠之間穿過去，把院子裡那三盞燈的光吹得晃了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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