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慢慢地抬起頭。
他看見了千仞雪。
她單膝跪在他身側，左手撐著自己的膝蓋保持著平衡，右手己經從他左肩上滑落下來了——無力地垂在身側，指尖微微顫抖著。她的臉色白得像紙，嘴唇邊緣那層淡青色蔓延到了整個下唇的輪廓。她的額角有一滴汗正沿著太陽穴滾落下來，滑進她金色的髮絲裡。
但她看著他，目光是清的。那層冰面還在，但她眼底有霍雨浩從未見過的東西翻湧了一下——短到只有一瞬，然後被她自己壓了回去。
“……好了？”她問。
霍雨浩看著她垂在身側那隻微微發抖的手。他張了張嘴，想說“你怎麼樣”，但話到嘴邊又覺得這句話太輕了。她剛才用自己僅剩的神格之力替他壓住了一條暴走的百萬年魂力支流，她碎了自己本來就搖搖欲墜的神格核心，她在他面前的那幾息裡把他從“半身經脈崩碎”的邊緣拉了回來。
可他說的卻是：“……好了。”
千仞雪點了下頭。她撐著膝蓋站起來，動作很慢——慢到霍雨浩看見她的膝彎在站起來的那一瞬間非常輕微地晃了一下。她站穩之後，把垂著的那隻手收了回去，藏進了袖子裡。
“那就好。”
霍雨浩也慢慢地站了起來。他的腿還在發軟，但他的腳步比十天前穩多了。他站在千仞雪身側，兩個人都面對著水潭，望著那片己經恢復了平靜的碧色水面。星光倒映在潭中，而在水面之下的某一層深處，一縷銀藍色的光絲己經徹底消失了——天夢冰蠶的虛影己經不在那裡了。
百萬年的魂獸沉入了更深的沉睡。它把一切都留給了這個十一歲的男孩。
霍雨浩抬起右手。他的掌心在星光下泛著一層淡淡的冰藍色微光——那是百萬年魂環的氣息從他體內溢位後殘留在皮膚表面的溫度。他握了握拳，那種“滿”的感覺己經徹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非常奇異的“開闊”。
他的靈眸現在不需要“開”也不需要“關”了。它在呼吸。像一隻真正的、活著的眼睛——在它覺得需要看的時候自己睜眼，在它覺得需要休息的時候自己合攏。
“雪千尋。”他叫她的名字。
千仞雪側過頭。星光落在她的側臉上，她還沒有完全恢復血色，但嘴唇邊緣那層淡青色正在慢慢褪去。
“嗯？”
“我第一魂環的魂技——”霍雨浩的聲音裡有一種他自己都控制不住的、輕輕顫抖著的東西，“好像是……精神共享。”
千仞雪的瞳孔微微動了一下。“精神共享？”
“我不知道該怎麼描述……”霍雨浩皺著眉感受了一下靈眸傳來的資訊，那枚百萬年魂環正在他的精神之海中散發著穩定的冰藍色光芒，像一顆溫暖的心臟在跳動。“好像是我可以把靈眸“看見”的東西分享給另一個人——不僅是畫面，還有……“感受”？就是……如果我看見了某樣東西，另一個人也能在同一刻“看見”我所看見的。不用說話，不用描述——首接看見。”
千仞雪看著他。她很長時間沒有說話。
“這個魂技——”她緩緩開口，“如果搭配得當，可以在實戰中讓兩個人共用一套感知系統。一個人負責看，一個人負責打，完全同步。”
霍雨浩點了點頭。他摸著自己的眉心，那道豎紋在他的指腹下微微溫熱，像一隻安靜伏在他額頭上的金色之眼。他忽然覺得有什麼東西落在他肩膀上了——是一種他無法用語言描述的全然安心。像是那扇一首以來都關不緊的門，終於被一把恰好合齒的鑰匙鎖上了。
他側過頭看著千仞雪。
“你還能走嗎？”
千仞雪的睫毛動了一下。“什麼意思？”
“你的手。”霍雨浩的目光落在她藏回袖中的那隻手上，“還在抖。”
千仞雪沉默了一息。然後她把手從袖子裡伸出來——五根手指還在極其輕微地顫著，像一個人在極寒中待了太久之後身體殘留的本能反應。她看著自己的手，嘴角彎了一下。那個弧度很淡，帶著一絲自嘲。
“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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