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雨浩跪在潭邊，額頭的豎紋還在發光，冰藍色的光絲正在他的眉心和太陽穴之間織成一張細密的網。那張網在金色的靈眸光芒下面緩緩蠕動，像千萬條細小的冰蛇正在從他的皮膚表面朝顱內鑽去。
剛開始的時候只是“滿”。像一個人本來只拿得動一碗水，忽然被灌進了一整條河——河水在他的經脈裡橫衝首撞，撞得他每一條血管都凸了起來。他的皮膚表面泛起了一層奇異的冰藍色紋路，從眉心向西周蔓延，像一棵冰樹在幾息之內長遍了全身。
然後那種“滿”變成了一種比任何疼痛都更難以承受的東西。
“天夢——”霍雨浩從齒縫裡擠出聲音，每一個字都帶著氣音，“——你在……幹什麼……”
天夢冰蠶的聲音從他的靈眸深處傳來，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微弱。像隔著厚厚的水層說話，音質混濁、斷續。
“吸收……在吸收……你把你的經脈……張開……不要收縮……”
霍雨浩試著“張開”。可他的經脈從來沒有承載過這種級別的能量洪流。百萬年的魂力像一把滾燙的冰水同時灌進了他身體裡所有的管道——“滾燙”和“冰”這對矛盾的質感在同一瞬間折磨著他的每一寸皮膚。他覺得自己的腦袋裡有一座冰山正在膨脹，冰山的邊緣在擠壓他的顱骨內壁，從內側向外推，推得他的太陽穴突突跳。
“不——不行——”他的呼吸變得急促而破碎，整張臉漲紅了然後又瞬間轉白，交替得像一隻被反覆浸入冰水和熱水裡的手，“我裝不下了——”
天夢冰蠶的聲音更虛弱了。“裝得下……我算過的……你的精神空間的容量……夠……”
“它說夠！”霍雨浩猛地抬起頭，看向千仞雪的方向。他的額髮被汗水打溼了，一縷一縷地貼在太陽穴上，那雙淺藍色的瞳孔此刻正交替閃爍著金色和冰藍色，像兩盞即將短路的燈，“可我覺得我要炸了——”
千仞雪己經動了。
她在他喊出“我裝不下了”的同時就蹲在了他面前。她沒有碰他，而是把雙手懸在他眉心的兩側，離他的皮膚約一寸的距離。金色的光芒從她掌心傾瀉而出——那道光芒比她十天內任何一次出手時都要明亮，明亮到她的掌緣都泛起了一層近乎透明的金暈。
“霍雨浩，看著我。”
霍雨浩把目光從自己的身體上移開，努力聚焦到她臉上。她的臉在金色光芒的映照下顯得異常清晰，他可以看見她瞳孔深處細碎的光點此刻正在以一種穩定的頻率閃爍，像一顆正在調整跳動脈搏的心臟。
“別去想“裝不裝得下”。”千仞雪的聲音比他記憶中任何時候都要冷靜。那種冷靜像一把冰做的尺子，一寸一寸丈量著他混亂的精神之海。“你現在所有的問題都在腦子裡。你的經脈沒問題，你的魂力核心沒問題，你的靈眸沒問題——是你自己在“覺得”你裝不下。把那個“覺得”關掉。”
“可——”
“關掉它。”千仞雪的聲音加重了一度，“做你練過十天的那個動作——閉眼。把靈眸從“感知自身”切換到“感知外界”。你越是去感受自己有多滿，你就越滿。把你的注意力從身體內部移出來。”
霍雨浩咬緊牙關。他閉了一下眼睛。把感知從體內那一團混亂的冰藍色洪流上移開——移向外部。他感知到了夜風拂過他後頸的溫度，感知到了水潭表面細微的星光倒影，感知到了腳下苔蘚因為他的重量而微微凹陷的柔軟觸感。
那股“要炸開”的感覺像退潮一樣往後退了半步。
“……好一點了……”他喘著氣說。
“繼續。”千仞雪的雙手仍然懸在他眉心的兩側，金光穩定地傾瀉著，“現在把天夢的神識往靈眸裡引。不要往上推——往裡面引。你的靈眸是一扇門，不是一堵牆。你把東西推到牆上是撞碎，你把東西引進門是收進去。”
霍雨浩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那口氣他吸了三息，屏了兩息，呼了五息——千仞雪教了他十天的呼吸法。他聽見自己的呼吸節奏在那套韻律中慢慢穩定下來，然後他把意念沉入眉心。
引導。他把那一股正在橫衝首撞的冰藍色洪流從“撞擊牆”的姿態改為“流入入口”的姿態。天夢的神識敏銳地感知到了他的引導，立刻配合著收束了方向——百萬年的洪流在靈眸的門縫前束成一道細長的藍色光柱，像一頭巨獸把身體縮成一條線從門縫裡鑽進去。
那股壓力降了。
但仍然很勉強。冰藍色的光絲在霍雨浩皮膚表面的紋路開始劇烈閃爍，頻率越來越快，快到了失控的邊緣——有幾根光絲忽然偏離了原本的脈絡走向，像被沖垮的堤壩邊緣溢位了水，朝著不正確的方向衝去。
“不好。”天夢冰蠶的聲音從靈眸深處傳來，第一次帶著明顯的緊迫感，“我的魂力太強了……你的經脈在分流……有一部分走錯了路——”
千仞雪看見了。霍雨浩左肩下方那片皮膚上的冰藍色紋路正在迅速加深、變亮，像一條被堵住了的支流在強行擴張河道。那條錯誤的紋路一旦衝破皮膚表面，百萬年的魂力就會從那個缺口洩出，而洩出的過程會把霍雨浩整條左臂的經脈全部崩碎。
“霍雨浩，別動。”千仞雪說。然後她的右手往下一沉，掌心貼在了他左肩下方那片暴走的藍色紋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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