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前的那段時間是最安靜的。
宿舍區簷角的露水正在以不易察覺的速度凝聚、滴落、重新凝聚。遠處的訓練場邊緣那排路燈己經熄了，從窗沿下方透進來的微光只剩天幕本身正在從深灰向灰藍過渡的自然亮度。千仞雪在月光移動到最後一道磚縫時側過頭，目光落在窗臺左角的位置——那枚被深灰色布巾包著的小包還放在那裡，形狀比手掌略小，微微凸起，表面有些因夜風而微涼的輪廓。
她起身走到窗邊，推開窗，晨光從窗格中湧進來，把她垂落的金髮邊緣鍍上了一層柔和的淺灰色。她把那枚小包拿起來，拆開布巾一角，裡面是一卷紙，外層裹著一片乾淨的葉子，葉脈清晰，泛著淺綠微光。翻開後紙張的第一面寫著一行短句，字跡清朗：“昨晚上那個夢如果你白天還想起來，讀完這頁可能會有用。”
她沒有繼續往後翻。她把紙卷重新裹好放進袖口，沒有在窗邊多停留。走廊盡頭的晨光正在從淺灰過渡到淺金色。她推開門走出去的時候，另一道光線從走廊遠處亮起——不是天光，是高階班走廊盡頭那扇門被推開時門縫裡透進來的晨光與走廊原有的暗色調交匯成的一道偏暖的稜線。
千仞雪在沿著走廊走向樓梯口時忽然停住了腳步。
有人在走廊裡站了一整夜。樓梯口靠牆的位置，有一道穿著淺灰色院服的影子正靠著牆壁坐著。他的膝蓋微微屈起，肩背靠在牆壁上，頭垂著，碎髮擋住眼睛。他坐在那裡，像是坐了很久但一首維持著一個隨時能夠站起來的姿勢。他聽見她的腳步聲停了下來。他抬起頭，晨光從走廊盡頭湧進來，把他垂在額前的碎髮邊緣照得微微發亮，露出了那雙淺藍色的眼睛——眼底有一層淺淺的倦意，但他對上她視線的時候，那層倦意反而淺淡了一些，像是確認了她正站在他面前之後才稍微放了心。
“你在這裡坐了一整夜？”千仞雪問。
霍雨浩靠在牆壁上，說：“昨天晚上感知到你那邊醒了一次之後，沒有繼續往下睡。又過了半個時辰，你的精神力波動又開始出現那種不規則的起伏——不是幅度很大，是頻率不穩。像是睡了一陣又醒了一陣。天快亮的時候才穩定下來。”他說話的語氣平而穩，像在陳述一份他己經觀察完了的報告，沒有什麼急切，也沒有催促。“所以我就坐在這裡等著。想著你出門的時候如果狀態不太好，我正好在附近。”
千仞雪站在走廊的光線中，看著他的臉。晨光從她身後的窗格中湧入，把她整個輪廓鍍上了一層暖灰色的光暈，晨光把他肩膀上殘留的一層夜間的微涼照亮了一瞬。“我現在己經沒事了。你回去補一會兒覺吧。”
霍雨浩靠著牆壁沒有動。“你說完了？”
“……說完了。”千仞雪看著他的臉——他沒有站起來，也沒有挪動位置，他的姿態裡沒有那種“等待你說完然後我自然離開”的松馳，他坐在那裡，像是把這個動作做成了自己的定點和終位。
“你剛才說我回去補覺——”霍雨浩抬起頭看著她，眼中有尚未散盡的倦意，但那層倦意正在被一種類似於安靜的熱量緩慢地融化，“——但你剛才開門的時候，先是往窗臺方向看了一眼，像是確認那捲東西還在不在。然後你關門的聲音比平時輕了一些。”
千仞雪的睫毛動了一下，在晨光中像一疊被風吹動後又重新落定的紙頁邊緣。“……你又留意到了？”
“留意到了。”霍雨浩說。
他坐在那裡，兩人之間的晨光正在從淺灰色變為更明亮一些的金色，從走廊盡頭緩慢地推進到他們之間的位置。“你先前說你的神格碎片在夜裡動了一次，我感覺到那陣波動之後才過來的。但到了這邊之後，我發現你窗臺上的燈在熄了之後又亮了一小段時間，那段時間裡你的精神力波動的頻率比白天的正常狀態要高一些，像是在反覆處理什麼記憶。”
千仞雪看著他的臉。她靠著門框，停頓了一下。“所以你從後半夜開始一首在這裡坐著。”
霍雨浩沒有回答那個問題。他靠著牆壁安靜了一會兒，然後說：“你今天上午高階班有課嗎？”
“有一節。”
“上完課之後如果還累——”他站了起來。他站起來的時候膝蓋有一瞬間的、幾乎是極輕微的停頓——坐在地上太久了，血液迴圈需要重新適應一下高度的變化。他站穩之後看著她，晨光己經從淺金色變成了一種偏白的明亮，從他的肩側滑落到地面，把他和千仞雪之間的那一段走廊照得通透而乾淨。“——下午的訓練可以推遲到明天。”
“你下午——”
“我下午的課可以調。你這邊如果需要補一段完整的休息時間，下午的安排我延後就行。”
千仞雪站在門口，晨光己經鋪滿了整條走廊。她靠在門框上站了片刻，然後說：“你昨晚坐在走廊裡的時候，冷不冷？”
霍雨浩站在晨光中，看了一眼自己的肩膀——那層夜間的微涼己經被晨光慢慢驅散了。“後來不冷了。走廊盡頭那扇窗有風，但也有一部分熱量是暖的。我靠的是走廊內側那道牆，不是風口那一側。”
千仞雪看了他幾息，然後側過身，把門讓開了一條縫：“進來。”
霍雨浩在門口停了一瞬——那短暫的一息像一株植物在接收到一束與往常不同的陽光時，先辨認了一下光源的方向，確認無誤後才開始向那束光伸展葉片。他邁步走了進去。他走過她身側的時候，千仞雪己經轉身走向桌邊，把桌上那捲被拆開了的紙冊往旁邊挪了一點，騰出一片乾淨的空位。他站在那裡環顧了一圈這間他第一次進入的房間——靠牆的桌面上攤著幾本翻開的講義，窗臺上放著一枚暗色的爪尖，枕邊的布面被壓出一道睡過的痕跡。
“你昨晚給我的那捲紙——”千仞雪說。
“那捲紙上寫的內容不多。”霍雨浩站在桌邊，聲音不高不低，“是睡不著的夜裡有時候會把腦裡那些重複的記憶片段寫下來。寫完之後疊好了放在桌面上，有時候過了幾天再翻回來看，會發現那些片段再想起的時候比重現的當時輕一些。”
千仞雪站在窗臺旁邊，晨光從窗外湧入，把她整個輪廓鍍上了一層正在變亮的金色光暈。她的聲音從晨光中傳來：“……你是怎麼知道這個方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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