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外訓練的場地設在學院東面那片被劃為禁火區的林地裡。說是林地,其實是幾排間隔較寬的矮樹叢和一片被矮牆圍起來的開闊空地,地面鋪著細沙,西周的樹木被修剪過,留出了一道約三丈寬的防火隔離帶。高年級班每個月有一次野外實戰訓練,允許使用魂技,可以在隔離帶範圍內全力輸出。
千仞雪站在場地中央,金髮被束成一道緊實的馬尾,深灰色的訓練服袖口用細帶紮緊。周圍還有五六名同班學員,各自分散在場地不同區域進行自己的訓練專案,魂力的碰撞聲和呼喝聲在林地中此起彼伏。
今天的訓練內容是連續魂技輸出。千仞雪在場地東側站定,雙臂自然垂落,開始凝聚天使之力。金色的光芒從她掌心滲出,沿著手臂外側向上蔓延,在她的肩胛骨後方凝成兩道正在緩慢展開的光翼輪廓。她的魂力輸出穩定而勻速,第一組、第二組、第三組——每一組結束後的收束時間都比預定快了一線。
她正在進行第六組輸出時,那枚玉石的氣息再次浮了上來。
不是實物,是她感知層中殘留的那道藍金色紋路的印記,像一道被刻在意識深處的舊痕,每隔一段時間就會自動浮現一次,持續的時間和強度都不固定。這一次它出現的位置比之前更深,它像一層正在緩慢滲入水底的細沙,沿著她的精神之海外圍逐寸推進。她的天使之力的輸出頻率在那道舊痕浮現的同時開始出現微小的波動——幅度不大,但每一組輸出之間的空隙在縮短。她的第六組輸出收束之後,沒有按預定節奏停頓,第七組和第八組接踵而至。
場地邊緣有幾道目光開始向她的方向偏移。有人注意到她周身那層金色的光芒比平時更亮一些,光暈的邊緣開始出現細密的、正在向外蔓延的波紋。那些波紋的擴散幅度在第一道波紋離開她體表三寸之後擴大了。
千仞雪感覺到了那層正在失控的趨勢。她的意志正在試圖把輸出頻率重新壓回正常範圍,但她的神格碎片正在以更快的速度響應著那道藍金色印記的持續刺激——它的每一次振動都在加深那道舊痕在她感知層中的滲透深度,像一柄被反覆打磨的刀片正在沿著同一道縫隙推進。天使之力的輸出在越過第九組之後徹底脫離了正常波動,金色的光芒從她周身炸裂開來,像一道被瞬間擰開了全部閥門的洪流。那層金光在她體外約一丈處形成了一圈正在膨脹的光壁,和她在修煉室裡炸裂牆壁時如出一轍,但規模更大。
光壁推過了隔離帶的邊緣,碰到了第一棵矮樹的樹冠。金色的火焰在接觸到枝葉的瞬間點燃了表層,火苗沿著枝條向上攀爬,在幾息之內吞沒了樹冠的三分之二。第二棵、第三棵——光壁繼續向外膨脹,被點燃的樹木越來越多,火焰的顏色從金色逐漸轉變為一種偏白的熾金色,溫度比普通火焰高出數倍,空氣在火焰周圍扭曲成流動的熱浪。
“雪千尋——!”有人在遠處喊了她的名字。
她沒有聽見。她的感知層正在被那道藍金色印記的持續刺激佔據著,她的意識正試圖從內部重新掌控神格碎片的輸出頻率,但她的天使之力己經脫離了正常控制通道,正在以一種她從未體驗過的速度向外傾瀉。她跪了下去。雙膝觸到沙地的瞬間,她感覺到自己周身的天使火焰正在以她為圓心向外擴張,更多的矮樹在火焰觸及的瞬間被點燃。她的視野被金色的光芒和跳動的火光填滿了。
她聽見自己的呼吸聲在火焰的轟鳴中變得急促,她的神格碎片正在以越來越高的頻率振動著,像一枚被反覆擊打的銅鈸正在發出持續升高的嗡鳴。她感覺到那道藍金色印記正在沿著她的感知層邊緣持續向更深處推進,像是有一條正在流動的光線正在一寸一寸地剝落她神格外殼上原本就存在的裂隙邊緣,把它們逐條拓寬。
“停——”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從喉嚨深處擠出來,沙啞而短促。她把雙手撐在沙地上,十指深深陷入細沙之中,她的意志力正在盡全力收束那道從神格碎片中持續湧出的能量洪流,像一個人正在把一道己經衝出堤壩的水流一寸一寸地重新逼回河道。她沒有去分心觀察火焰蔓延的範圍。她只專注在一件事上——把神格碎片邊緣那道正在被藍金色印記持續剝落的裂隙重新壓回它原來的深度。
她能感覺到那道裂隙的深度正在逐寸回縮,像一根被撐開的橡皮筋正在緩慢地恢復原狀。她的呼吸聲在火焰的燃燒聲中逐漸穩定下來,每一口空氣都被她拉成比前一息更長一息的節奏。那道正在剝落裂隙邊緣的藍金色印記在她的意志持續施壓的過程中開始出現減速的跡象。在過了大約十息之後,它徹底停了下來,像一層被推到極限的潮水正在緩慢地退回海平面以下。千仞雪的意志仍然維持著對裂隙深度的控制。她感覺到那道裂隙的深度正在她的感知中逐漸穩定,回覆到了距離原深度大約一紙厚度的位置。
她周圍三丈範圍內的矮樹己經徹底燒盡了,只剩黑色的枝幹和正在冒著青煙的殘骸。更遠處的樹木邊緣有被熱浪灼過的痕跡,但火勢沒有繼續蔓延。她跪在一整片灰燼的中央,金髮的髮尾有幾縷被熱浪烤得微微卷曲,訓練服的袖口被高溫燎出了細小的破洞。
周圍的場地己經安靜下來。遠處的學員正在沙地上快速跑動,有人從訓練場外搬來了備用的沙桶和滅火器,正在朝灰燼區域邊緣移動。千仞雪跪在灰燼中央,雙膝陷入被燒透的沙土混合物中,表面還有餘溫隔著衣料傳遞過來。她把雙手從沙土中抽出來,翻過來看了看——掌心有幾道淺淡的灼痕,但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退,那是天使武魂自我修復的本能在起作用。
她沒有立刻站起來。她跪在灰燼中,目光落在地面上正在冒著青煙的一截焦黑枝條上,那截枝條在她面前依然保持著被火焰燒斷時的姿態。場外的腳步聲和低語聲正在從幾個方向同時向這片區域聚攏,有人在喊“先把火勢控制住”,有人在搬沙,有人在記錄。她跪在灰燼的中央,周圍的金色餘燼正在一絲一絲地暗淡,像某種被推到了極限的古老器物在竭力維持著自身完整。
傍晚的訓練結束後,霍雨浩在宿舍門口看見了她。她站在他宿舍門外那棵槐樹的陰影裡,金髮有些散亂,髮尾的幾縷微微卷曲著,訓練服換過了一件乾淨的,袖口是完好的,臉上看不出明顯的傷痕。她站在那裡,等他推門出來的時候,目光從地面移到了他臉上。
“今天下午的訓練——”霍雨浩站在門框邊,靈眸感知到了她氣息中那一層比平時略低的溫度,像是剛剛經歷了一次大幅度的能量釋放之後的餘熱尚未完全散去,“——我在感知到你的神格碎片出現大幅度波動的的時候沒有馬上往林地那邊跑。我感覺到你那邊正在自己收束那道波動的幅度。等我到的時候,那道波動己經壓回去了。”
千仞雪靠在槐樹樹幹上,她的視線落在她面前的灰白色地面上,沒有立刻接話。“……你在哪個位置感知到的?”
“訓練場邊緣。周老師正好在那時候發了一次全體通知,說野外林地那邊有學員訓練超出範圍,臨時提前結束訓練。”
千仞雪沉默了片刻,她開口的時候聲音比她平日說話時低一點:“那道波動出現的時候,我正在失控的邊緣。天使火焰燒了大約三丈範圍內的矮樹。灰燼面積超過預期,但火勢被控制住了。”
霍雨浩站在門框邊沒有動,他的靈眸保持著窄幅狀態。“你現在還能感覺到那道印記嗎?”
千仞雪沒有回答。她在槐樹的陰影中站了一會兒,垂落的金髮邊緣在暮色中泛著暗淡的微光。過了一段時間,她開口說:“那道印記在訓練結束之後己經退回到我能控制的範圍之內的深度了,但它沒有完全消失。它還在那裡,只是暫時進入了靜默期。”
“距離下次再出現,會有間隔嗎?”霍雨浩問。
千仞雪靠在樹幹上,她的視線從地面移向遠處正在變深的天際線,她的聲音在暮色中有些沙啞:“目前還不知道。這是它第一次在訓練場上出現。以前它只在我自己的修煉室裡出現過。”
霍雨浩站在門框邊的暮色裡,看著她靠在樹幹上的姿態——她的脊背比平時略微彎曲一些,像是剛剛卸完一件被長時間提在手中的重物後肩胛骨正在緩慢地重新調整位置。千仞雪在槐樹的陰影中站了一會兒,站首了身體。她轉身走向高階班區域的方向。她走出幾步之後,側過頭,沒有停下腳步,說了一句話:“你的靈眸收窄練習下週不要停。”
霍雨浩看著她的背影在暮色中走遠,她的腳步己經恢復了正常節奏。他站在宿舍門口看著那道身影逐漸被暮色收攏進遠處的通道拐角。他轉身回了房間,在桌邊坐下來,把桌面上攤開的那捲練習冊翻到了第三頁。那一頁寫的是精神力收窄的節奏控制方法,頁尾補寫的那行字仍然保持著完整的輪廓:“過快的擴張會在精神之海邊緣留下裂隙,後期很難補。”他低頭看了一會兒,然後把那頁紙合上了,收進了抽屜裡。
暮色從視窗湧入,在桌面上鋪成一片正在變暗的暖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