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霍雨浩是在亥時三刻感覺到那道波動的。
他在床上靠了一會兒，靈眸保持窄幅感知狀態，日常掃過宿舍區內幾道正在逐漸轉為深眠的氣息。那道波動出現的位置在高階班區域方向，頻率比白天更加不規律，振幅也不高，像一條被壓在水面下的線正在持續地輕微顫動。他的靈眸在感知到那道波動後自動加寬了覆蓋範圍——他沒有主動命令它加寬，靈眸本身像是感知到某種它己經標記過的訊號，正在自行調整接收的靈敏度。那道波動的來源方向在他確認之後更加清晰了，像一根被持續彎折後正在緩慢回彈的細線。
他沒有猶豫太長時間。他在起身之前先把靈眸的感知模式從窄幅切換到了隱蔽狀態——那是一種他最近才逐漸掌握的調整方式，將精神力輸出壓到最低限度，同時改變其波動的頻率，使其在別人的感知中顯得像是背景環境中本來就存在的一部分，而不是一個正在移動的訊號源。他穿過新生區走廊時腳步放得很輕，靠近高階班區域時放緩了速度。他繞過了走廊盡頭那扇被夜風吹動時會發出輕微響動的窗，停在了千仞雪宿舍門外的牆根處。他的靈眸沒有繼續向前推進，他的感知層己經足夠確認那道波動的來源位置和它此刻的狀態——振幅比剛才略低了一些，但仍然存在。
他沒有叩門。他在門外站了片刻，然後伸出手，用指尖極輕地碰了一下門板邊緣靠近門軸的位置。門沒有從裡面鎖緊，在他指尖施加的力道之下向內滑開了一道約一掌寬的縫隙。他沒有推得更寬，側身從那道縫隙中無聲地進入了房間。
室內沒有點燈。月光從窗格中滲入，在房間中央鋪成一道窄窄的銀白色光帶，把桌面的輪廓、椅背的稜線和床沿的轉角從黑暗中逐一提亮。千仞雪坐在床沿上，背靠著床頭，她的右手垂在身側。他的靈眸在黑暗中的感知清晰度比白天更高，他看見她的右臂袖口己經被她自己捲到了肘彎上方，露出小臂內側和手腕處的皮膚。那裡的皮膚表面有幾道淺金色的紋路正在月光中若隱若現，像是被某種高強度的能量從內部灼過後留下的餘痕，正沿著她的經脈走向緩慢地延伸，在接近手腕內側的位置匯聚成一枚細小的、尚未完全合攏的裂口。
千仞雪側過頭，看向門口的方向。她沒有在感知到他的氣息時才轉頭，她在聽到他停在門外時就己經知道了他的方向，只是等他走進來確認。月光落在她垂落的金髮和右臂內側那幾道正在緩慢癒合的金色紋路上，那道金色紋路在月光下像一條正在緩慢乾涸的河床，邊緣微微泛著偏白的微光。
“你的靈眸收得很窄。”千仞雪的聲音在黑暗中沒有明顯的起伏，比白天她說話時輕一點，“走廊上有兩道窗的窗框鬆了，走過去的時候會比其他位置多發出一陣輕微的聲響。你繞過了那一側。”
霍雨浩站在門側的陰影裡，他的位置在她的視線可及範圍內。“感覺到了。你這邊從亥時開始出現了持續的波動，雖然沒有擴大，但一首維持在同一個深度。”
千仞雪垂著視線，沒有把袖口放下來。她抬起目光看著他站立的方向，像在確認他會不會因為看到那道正在癒合的傷痕而移開視線。他沒有移開。
“白天那道印記——”霍雨浩說，“壓回去之後它沒有完全消失。”
千仞雪的目光從他臉上移到自己的右臂內側，那幾道正在緩慢癒合的紋路在她低頭看它們的時候發出了一層非常淡的微光，像一條正在流動的金色靜脈。“它退回到了我體內，但仍然有殘留在經脈裡，正在逐層向淺層移動。這些紋路是它移動到接近表皮位置時留下的痕跡。”
“有多深？”
“比表皮深一些，但還沒有觸及主脈。預計在接下來幾天會持續向末端移動。”
霍雨浩看著那道金色紋路正在月光中緩慢地、以肉眼幾乎不可見的速度向她的手腕末端延伸，像一道被刻在皮膚表面下的水流正在尋找出口。他站在暗處，沒有說話。過了一會兒，他從門側陰影中向前邁了兩步，走到她床邊，在距離她約一步的位置站定。他的聲音在月光中不高不低：“你還能自己處理嗎？”
千仞雪靠在床頭，月光落在她垂落金髮的髮尾和袖口沒有覆蓋到的手背邊緣。她的聲音比平時低一點：“能處理大部分，但它己經在經脈裡留下了一些殘留。後續需要靠日常恢復，時間週期暫時還不確定。如果在這期間再次出現類似程度的刺激——那道舊痕可能會把己經癒合的部分重新撬開。”
“能做什麼來減少那道舊痕的深度嗎？”
千仞雪的視線落在他站著的方向，他的臉在月光和陰影的交界處，有一半被月光照亮，他問出的問題落在她對面兩步的地面上，像一個被安靜地放在那裡的、完全不需要被收回的確認。過了一會兒，她開口說：“有。把我現在正在用的引導方式換一種狀態，從正常引導轉為沿著經脈壁緩慢推進。但需要有人在旁邊同步確認推進深度，防止推進速度超過經脈壁當前能承受的限度。我自己無法同時控制推進速度和觀察深度偏移。”
霍雨浩聽完她說的那一段話之後停頓了一會兒。“你是在問我要不要同步確認推進深度？”
千仞雪的視線沒有移開。她說：“你剛才透過靈眸感知到了波動、繞過了走廊上鬆動的窗框、推開了門軸沒有上鎖的那道縫。你做到了進入前不被發現的那部分，也感知到了波動頻率的持續性。”
他向前走了大半步，在她床邊的地板上坐下來。他坐下來的位置剛好讓他的背脊可以靠在床沿外側的木板上，他的靈眸從隱蔽狀態切換到了窄幅引導模式。
“可以。”霍雨浩說，“我在外面走廊的時候也考慮過這個問題。你要是同意我用靈眸替代你正在用的引導方式，我來同步確認推進深度，你來控制引導速度。”
千仞雪在黑暗中看了他很長一段時間，然後她把右臂從床沿上抬起來，手腕朝著他所在的方位，袖口仍然卷在肘彎上方。她的動作不急不慢，像在把一件她己經做好了決定的、正在遞出的物品安靜地放在他伸手可及的位置上。那道金色紋路仍然在她的腕部邊緣持續著緩慢的移動，在月光中像一枚正在被重新潤溼的淺淡印記。
“先從這裡開始。”千仞雪說，“你的靈眸先確認入口位置，然後告訴我深度邊界線的當前狀態，我再決定從哪個方向推進。”
霍雨浩沒有抬手指向她的手腕。他的精神力靈眸在他的感知層中延伸出一條極細的路徑，沿著那道金色紋路的方向平緩地前進，像一條正在試探河床深度的細流，輕輕碰觸到了那道紋路邊緣與正常皮膚交界的位置。他感覺到那道紋路的深度和邊界狀態在他的感知中清晰地浮現出來，像一個己經在這幅地圖上走過很多遍的座標點，終於被允許真正走進去。
“入口位置的深度比預期淺一些，”霍雨浩說，“邊界線沒有明顯偏移。”
千仞雪的睫毛在月光中微微動了一下，像一枚被風輕輕吹動後又落回原位的葉片。“……可以推進。我會把引導速度降到比正常使用慢三分之一。你在邊界線出現偏移的時候告訴我偏移方向。”
“好。”
千仞雪合上了眼。月光繼續在兩人之間移動著，把她的右臂內側那幾道正在緩慢推進的金色紋路邊緣照得微微發亮。霍雨浩的靈眸保持在窄幅引導狀態，勻速地追蹤著那道紋路的推進方向。他的指尖在膝蓋上方約一寸的位置保持著靜止，他的精神力沿著靈眸鋪展的那條路徑持續遞送——不是強行干預，只是在黑暗和月光交替移動的短暫間隙裡，沿著那道金色紋路推進的方向輕輕碰觸著邊界線正在發生的變化。千仞雪微微偏過視線，落在他放在膝上那隻手的輪廓上。他在黑暗中沒有移開目光，也沒有把指尖從那個穩定的位置上挪走。她開口說：“你之前做收窄練習的時候，沒有連續支撐這麼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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