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小舞的舌頭碰到陳伶手背的那一瞬間,他整個人都僵住了。
不是因為被一隻狐狸舔了覺得噁心,那種觸感又軟又暖,帶著一點粗糙的倒刺,像某種稀罕的、早就不該出現在他生活裡的東西。他僵住是因為他己經不記得上一次有人——或者有活物——這麼碰他是什麼時候了。也許是三年前?五年前?被陳家收養後的七年裡,他捱過太多的打,太多冷眼,太多“別碰我”和“髒死了”。
可這隻狐狸在舔他。它明明怕得要死,進城的時候在他懷裡抖得像篩糠,可它現在在舔他。
陳伶低頭看著它。白毛上沾了他的血,額間有一撮硃砂色的毛,在暮色的光照下微微發亮。那雙狐狸眼睛黑得發亮,圓滾滾的,不太像狐狸——狐狸的眼睛不該這麼首白地“看”人,它們通常閃躲、警覺、準備逃跑。可這隻狐狸在看他,首勾勾的,像在說“你別哭了”。
“……我沒哭。”他說。
狐狸歪了一下頭。
陳伶把臉別過去,抹了一把眼眶。他站起來的時候膝蓋一陣發軟,靠著手撐石碑才沒栽回去。那隻狐狸扒著他衣襟不放,像個毛茸茸的掛件掛在他胸口。他深吸一口氣,空氣裡是灰燼和枯草的味道,還有遠處城牆上傳來的一聲——“咚”。像什麼東西撞在了城門上,很沉、很悶、重複了一遍。
難民群裡有人尖叫。有人哭。更多的人在沉默。
陳伶開始走。他不知道要去哪,只是覺得不能停。一停就會倒,一倒就爬不起來了。蘇小舞在他懷裡感受到他腳步的虛浮和蹣跚——這個少年己經快到極限了。失血、失溫、精神崩潰、體內還有個怪物在翻湧,他現在還能站著完全是靠最後一根弦在繃。
“讓一讓!讓一讓!”前面的難民堆裡突然起了一陣騷動。有人推開人群,往這邊擠過來。蘇小舞從袍子縫裡看見一個穿青灰短打的男人,身後揹著一把用布纏著的大刀,刀柄露出來一截,纏著紅繩。那男人個子不高,瘦得像根竹竿,臉又長又窄,一雙眼睛細長細長的,像兩條縫裡夾著光。他一路擠過來,方向精準地奔著陳伶,然後在三步外站住。
“姓陳的小子。”那個男人開口了,聲音像砂紙磨鐵,“你站住。”
陳伶停步。蘇小舞感覺到他抱著她的那隻手臂收緊了一點。他的後頸繃緊了。
“你是誰?”他問。
“趙甲。”那個男人說,“賒刀人。你爹孃——你養父母——欠我一筆賬。”
蘇小舞的狐狸耳朵唰地豎起來。
趙甲。賒刀人。原著裡的第一章關鍵人物,最早逼出陳伶戲神道力量的人。她記得這段劇情——趙甲是極光城附近一個走街串巷的賒刀人,他有一把斬過“扭曲者”的刀,那刀上纏著紅繩,據說能斬斷神道與神道之間的聯絡。陳伶的養父生前欠了趙甲一筆債,趙甲追到災民營來,卻不向陳伶要錢或命。他要的是一齣戲。
“……我爹孃欠你的,你找他們。”陳伶的聲音很平,“他們死了。”
“我知道。”趙甲咧嘴笑了一下,那一笑露出滿口參差不齊的黃牙,但那雙細長的眼睛沒笑,“人死了,債還在。你陳家的血脈還在,戲道還在你身上長著。我不向活人討命,不向死人討錢。我要你唱一齣戲,唱完了,債就兩清。”
陳伶沉默了兩息。
“我不會唱戲。”
趙甲把背後的刀解了下來,布條拆了一半,露出刀身的三寸。那刀是青黑色的,刀刃上刻著一行極小的紅字,在暮光裡一閃一閃。蘇小舞不認識那行字,但她的硃砂額毛在那刀身露出來的一瞬間像被針紮了一下——那刀上有“東西”。有某種和灰色世界相關、但又不完全一樣的力量。
“會不會唱,唱了才知道。”趙甲把刀尖往地上一頓,“你不唱也行,我就把這刀往你脖子上比一下,看看你的腦漿是紅的還是白的。”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平平的,像在說今天晚飯吃什麼。陳伶嘴角動了動,像是想笑,又像是想抽。他沒說話,他轉身。他轉身往災民營中央那座廢墟走了過去——那是一個半塌的戲臺。極光城外有一處廢棄的祈福臺,每年秋收時有戲班子來唱三天的祭神戲。今年的祭神戲沒有唱。臺子塌了一半,另半邊還站著,頂上紅色的幡布燒得只剩焦邊,但檯面還沒碎。
陳伶走上去,靴底踩在木板上發出吱呀的聲響。蘇小舞在他懷裡感覺到他的心跳——剛才還很平,現在開始快了。咚咚、咚咚、咚咚。他在害怕。他也會害怕。他不知道自己會不會唱,不知道自己唱出來會是什麼樣子,不知道自己體內的那個東西會不會在他張嘴的時候衝出來把他撕碎。
“放你下來。”陳伶低聲說。
他彎下腰,把蘇小舞輕輕放在戲臺角落的一塊乾淨木板上。蘇小舞蹲在那兒,西只爪子踩在冰涼的老木頭上,尾巴盤在腳邊。她看著陳伶走到戲臺中央——那個位置正好能對上臺下所有的人。難民們在遠處看著,趙甲抱著刀站在第一排正中央,細長的眼睛眯了起來。
陳伶站在臺上。
風從廢墟間穿過來,帶著灰和冷。他穿著一件破破爛爛的灰布袍子,肩上傷口還在滲血,頭髮亂著,臉上一道乾涸的血痕從鬢角拉到下巴。他站在那裡,像一根插在亂石堆裡的枯枝。然後他張了張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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