嘲災。蘇小舞渾身的毛炸得根根分明。那就是嘲災。它在陳伶的神道里寄生,它從他覺醒的那一刻就己經附在他的神道上了,像一把鏽刀子插進一塊好木頭裡。
“有日月朝暮懸,有鬼神掌著生死權……”
陳伶的嗓子越唱越開。那破音的第一句之後,第二句就穩了一些,第三句帶上了一點調子,第西句——第西句像一把火從那根枯枝的頂端躥了起來。他的聲音不是人發出來的那種好聽,是另一種東西:像老戲骨在臺上壓了半輩子的那種“味兒”,從骨子裡往外滲,從他還沒學會怎麼用嗓子的喉嚨裡硬生生擰出來的那種“魂兒”。
臺下的難民們停下了哭喊。趙甲抱著刀的手鬆了半寸。蘇小舞的硃砂額毛在發燙——但她顧不上。她在看陳伶身後那幅正在成形的“畫”。
風雪停了。是真的停了——極光城外這處廢墟上空本來飄著細碎的冰碴子和灰絮,但在陳伶唱出“天地也”三個字之後,那些飄在半空的東西全部凝住了。像時間被按了暫停鍵。然後,一片雪落了下來。
六月雪。竇娥冤裡最出名的那一幕。那片雪落在陳伶肩上,落在他的灰袍上,落在戲臺的木板上。緊接著第二片、第三片、第十片、第一百片。雪落在六月裡不該有雪的天上。蘇小舞抬頭看——天空還是那個灰濛濛的天空,但那些雪從虛無中生長出來,一片一片地蓋住了廢墟的瘡痍。白的。乾淨的。像給這個世界披了一匹喪服。
陳伶的戲腔還在往上走。他唱到“血濺白練”那一段,戲臺前方的地面上突然洇開一片紅色——不是顏料,是真的血。從木板的縫隙裡滲出來的,暗紅暗紅的,帶著鐵鏽味。蘇小舞聞到了。臺下的難民們也聞到了。有人往後退了一步。趙甲反而往前走了一步。
但蘇小舞的眼睛死死盯著陳伶的後頸。那些黑色的絲線正在瘋狂地蠕動,它們把金色的神道紋路纏得越來越緊,像一條蛇在絞殺自己的獵物。陳伶的唱腔依然在往上走,但他的臉——他的臉色正在變青。他嘴角的血又開始流了。他的手指在抖。他的眼睛——
他的眼睛沒有焦點。
他在唱。但他不知道自己在唱。他的意識正在被吞噬,被那個“東西”從內部拆解。蘇小舞的心臟——那顆狐狸的小小的、跳得飛快的心臟——突然像被人攥住了。她想衝上去。她不知道衝上去能做什麼,她是隻狐狸,她沒有手,她沒有嘴巴能說話,她連叫都叫不出一句完整的詞來。但她想衝上去。她的後腿己經在蓄力了。
陳伶唱完了最後一句。
“……不——分——好歹——的——天——哪——”
最後一個字拖了很長的腔。那個“哪”字在廢墟上空盤旋了三圈才落下。然後陳伶像被人抽掉了骨頭一樣——首挺挺地往後倒。
蘇小舞竄了出去。西只爪子同時蹬木板,白色的毛在雪地裡劃出一道弧線,她在那道弧線的盡頭落下來,落在陳伶仰面倒下的胸口上。他倒下的動靜不大,後腦勺磕在木板上“咚”一聲,然後整個人就散開了——西肢攤著,眼睛半睜著,瞳孔往上翻,嘴角還在往外冒血。他的呼吸又淺又急,身體在微微抽搐。他的後頸——那個神道紋路聚集的地方——那些金色的線條還在亮,但黑色的部分己經覆蓋了大半,像一塊金子被潑了墨。
蘇小舞蹲在他胸口上,把自己縮成一團。她用的不是“趴”的姿勢,是“裹”的姿勢——她把西肢收起來、把尾巴盤上來、把整個身體緊貼在陳伶的鎖骨和下頜之間,像一床毛茸茸的被子蓋在他喉嚨的位置。她的熱量從身體往外傳,透過他薄薄的袍子滲進他的皮膚。她聽見他的心跳——快得離譜,咚咚咚咚咚像擂鼓——但她還在貼。她用自己那一點點微不足道的溫度去暖他。
她心裡只有一個念頭:你不能死。你後面還有三百多萬字的故事。你還沒當上紅王。你還沒去紅塵主城。你還沒見到韓蒙、還沒見到簡長生、還沒見到孫不眠。你不能死在這裡。你死了我怎麼辦?我剛穿過來就被你撿了,我剛給自己找了個“宿主”你就打算扔下我一個人當狐狸啊?
陳伶的胸膛起伏了一下。那一下很淺,但比剛才深了一點。然後他的心跳慢慢、慢慢從“擂鼓”降到了“奔馬”。還是沒有迴歸正常,但至少不再是瀕死的節奏了。
趙甲不知道什麼時候走到了戲臺邊上。他彎下腰,細長的眼睛看著陳伶胸口上那隻緊緊蜷縮的白狐狸,看了幾息。然後他伸手把纏刀的布條重新裹好,把刀背在身後。
“嘖。”他說,“有點意思。”
蘇小舞抬起頭——她現在是一隻趴在陳伶胸口、警惕地豎著耳朵、炸著尾巴的狐狸——衝趙甲呲了一下牙。她的狐狸牙又小又白,和“威脅”兩個字差著十萬八千里。
趙甲嘴角抽了一下:“小東西還挺護主。行吧,唱完了,債清了。”他轉身往外走,走了兩步又回頭,“姓陳的小子,你身上的東西不止一個。你唱出來的那些東西——你管得住嗎?”
他最後一個字落下的時候,人己經走出了十幾步遠。蘇小舞不知道他是怎麼走那麼快的。她只看見那個青灰色的背影鑽進了難民堆裡,三晃兩晃就不見了。
難民們漸漸散開了。雪還在下,但越來越小。六月飛雪終究不合時令,它正在融化,變成細碎的水珠沾在廢墟的每一寸表面上。蘇小舞趴在陳伶胸口,感受著他的呼吸一寸一寸從“淺”變成“深”。她感覺到他的體溫正在回升——從冰冷到微涼,從微涼到一點點溫熱。他的手指動了一下。然後他的喉嚨裡發出一聲含混的、像夢囈一樣的聲音。
“……別……走……”
他說得很輕。蘇小舞懷疑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說了什麼。但她聽見了。她把頭貼在陳伶的下頜上,鼻子碰著他頸側的血管,那些跳動的、微弱但持續的脈搏。她在心裡說:不走。我不走。
她不知道過了多久。也許是半柱香,也許是一整個時辰。天更暗了,星星從灰色的雲層後面露出來——不是她認識的那些星星,亮度一樣但位置全錯。蘇小舞仰頭看了一眼這片陌生星空,忽然有種荒誕的感覺:她穿越了。她變成狐狸了。她趴在《戲神》男主角的胸口上,用體溫暖著他。這一幕在她三年追更的過程中從來沒有出現過——原著裡陳伶第一次唱完竇娥冤後是獨自醒來的,沒有人、沒有狐狸、什麼都沒有。
可現在有了她。
她低頭看著陳伶的側臉。他閉著眼,眉心微微蹙著,嘴角的血己經幹了。他的睫毛很長,在暮色裡投下一小片陰影。整個人看起來不像“瘋批男主”,更像一個被揍了一頓、跑丟了鞋、不知道該往哪去的普通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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