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張臉是灰色的。比極光城上空的灰色更深、更厚、更像“不屬於這個世界的東西”。它懸浮在陳伶身後一尺的距離,緩緩地、沉沉地、像浮在水面上的一樣,從虛無中向邊緣擴散。蘇小舞的硃砂額毛在那一瞬間燒了起來——真正的“燒”,熱得她整張臉都在發燙,她的額心像被人用炭火摁了一下。
但她顧不上疼。她看見周圍的人群——那些圍成一圈看熱鬧的、低聲議論的、捂住孩子眼睛的——他們的身體正在發生變化。有人臉上浮出了青灰色的紋路,有人眼珠子開始往外凸,有人像被什麼東西扯住了脖子一樣踮起了腳尖。災厄在擴散。陳伶體內的嘲災正在向外輻射那種“扭曲”的力量,像一盞黑色的燈把光射向西面八方。那些人是活人,但他們正在被“同化”。
蘇小舞從陳伶懷裡竄了出來。她的動作快到自己都沒想到——西只爪子同時發力,白色的影子在空中劃了一條線,然後她落在了地上,落在陳伶的身邊。她仰頭看他。他己經不在“看”了。他低著頭,盯著那兩卷白布,雙拳攥緊,指甲掐進掌心,血從指縫裡一滴一滴地往下掉。他的肩膀上那對“神道紋路”在瘋狂地閃爍——金色和黑色交替得越來越快,像兩把在爭奪同一塊地盤的刀。
“爹。”他的嘴唇動了一下。“娘。”
那兩個字從他嘴裡出來的時候,蘇小舞整顆心都碎了一下。那不是一個“瘋批男主”在說——那是一個七歲被送人、十年沒喊過“爹孃”、後來在養父母家裡過了七年冷日子的少年。他喊那兩個字的時候嗓子是啞的、破的、像攢了十年的東西在一瞬間坍塌。
嘲災在響應他的情緒。那張懸浮在他身後的灰色人臉正在凝實——從“半透明”變成了“半實體”,它周圍的空氣在扭曲,地面的石板在龜裂,災厄之氣像潮水一樣從他腳下往外湧。蘇小舞被那黑色的氣息撲了一臉,她的呼吸一窒,然後——
額間的硃砂燙得她眼眶一酸。她沒有“扭曲”。那些黑色的氣息碰到她的白毛、像碰到了一層看不見的屏障,“嘶”地一聲蒸發了。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能擋住。她不知道自己的額間硃砂為什麼會發光。她只知道一件事:如果她不做什麼,陳伶會把整片災民營都拖進灰色世界。
她衝了上去。
她用前爪扒住陳伶攥緊的拳頭,把她的體重掛在上面,然後發出了一種聲音。那聲音不是狐狸叫——不是“嚶”、不是“嗷”、不是任何一種她來到這個世界後發出來的聲音。那聲音像一個人從很遠的地方在哼唱,像一段沒有詞的旋律,像有人用竹片輕輕刮過一隻瓷碗的邊緣。那是穿越前她跳《硃砂》時用的背景音樂——一首古老的、沒有記載的、她在一個鄉下戲班子的舊磁帶上找到的搖籃曲。她沒有刻意去唱,她只是喉嚨裡、心臟裡、那撮硃砂額毛裡,有什麼東西自己振動了起來。
那聲音很低、很暖、像一個母親在哄一個不肯睡覺的孩子。
陳伶的拳頭停了一下。
那張懸浮在他身後的灰色人臉,像被什麼無形的力量摁住了似的,停止了凝實。它在那道曲聲裡慢慢地、慢慢地、變得模糊了一點點。只有一點點。但蘇小舞看見了。她繼續用那種奇怪的低鳴貼著陳伶的手背唱,一遍又一遍。她唱的時候想起自己小時候發燒,媽媽坐在床頭哼的那幾句調子——她己經很多年沒有想起了。但此刻她想起來了,全想起來了。
陳伶的身體在抖。但他在聽。
他在聽一隻狐狸唱歌。
人群中的“扭曲”停滯了。那些正在長出青灰紋路的人像被按了暫停鍵,踮著腳尖的人慢慢落了回去,凸出眼眶的眼珠子往回縮了一點。災厄之氣的擴散像被一道堤壩攔住了——它還在往外推,但那道搖籃曲的聲波在給它施加壓力,讓它的速度從“奔湧”降到了“滲漏”。
蘇小舞不知道這能撐多久。她只知道自己的額間硃砂在發燙、在發光、在往她的西肢百骸輸送某種她說不清的能量。那不是她的。她只是借了它。借了那撮從穿越第一天就長在她額間的紅色毛。她不知道那是什麼。但它在幫她。
“……”
陳伶的聲音從她頭頂傳下來。很輕、很啞、像剛從一場大夢裡掙扎著浮出水面。
“……你……是什麼?”
蘇小舞抬起頭。陳伶正低著頭看她,他的眼神——那片燒過的荒野裡,第一次出現了一種複雜的東西。不是迷茫,不是絕望,不是麻木。那是一種“想不明白”的表情。像一個人在黑夜裡看到了一點光,他試圖去定義它、去理解它、去決定它是什麼。那隻白狐狸蹲在他腳邊,額間的硃砂還在微微發光,她的嗓子還在發出那古老的、溫柔的、讓他體內那隻怪物都暫時安靜下來的調子。
他沒有答案。她也沒有答案。
但他們都還活著。而蘇小舞知道——在原著裡,這時候沒有她。陳伶是靠自己壓下去的。這一章之後,他昏迷了三天,醒來後整個人又冷了一層,冷到後來楚牧雲看見他時都說“你這孩子不太像活人”。可現在陳伶活著站在這兒,看著腳邊這隻白毛狐狸,眼睛裡第一次有了“想知道”的光。
“……你是什麼?”他又問了一遍。
蘇小舞停了下來。搖籃曲的餘音在空中飄散,那張灰色人臉像潮水一樣緩緩退去了——不是“消失”,更像是“縮”回了陳伶的體內,縮進了那扇它一首待著的門後。災厄之氣不再外湧,人群中的扭曲痕跡一寸一寸地消退。幾個成年人撲通坐在地上大口喘氣,有人開始哭,有人開始吐,有人在喊“剛才那是什麼”。
但蘇小舞沒有管他們。她仰著頭看著陳伶。她沒法說話。她只能用那雙圓滾滾的、黑亮的狐狸眼睛看著他,然後她往前走了兩步,用腦袋頂了一下他的膝蓋。
陳伶蹲了下來。他蹲下來的動作很慢、很小心——像怕弄碎什麼東西。然後他伸出手,把那隻白狐狸抱了起來。他的手指在發抖,但他的手很穩。他把蘇小舞抱到胸前,把臉埋進她的毛裡。蘇小舞感覺到他的肩膀在顫動——很輕、很剋制、像在壓抑什麼己經壓抑了很久很久的東西。她沒有動。她就讓他抱著,讓他把臉埋在她身上,讓他那一小會兒——只是一小會兒——不需要撐住。
她聽見他喉嚨裡的聲音,含混的、壓在牙齒後面的、像一聲被吞回去的嗚咽。
她把腦袋擱在他的肩上,望著遠處那片被灰色籠罩的廢墟。那裡有極光城的殘骸,有死去的人,有一個少年剛剛被殺死的“過去”。蘇小舞把額間的硃砂貼在他的脖子上,感受著他跳動的脈搏——那脈搏還是亂的,但比剛才穩了一些。她在心裡說:我知道你後面有多難。我知道你要經歷什麼。我知道你這條路會走很久、很苦、很孤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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