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奧斯卡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嚇到她，“你能聽到嗎？”
她的睫毛顫了一下。沒有睜眼。
奧斯卡咬了咬牙。他伸出手，指尖碰到她的肩膀。冰的。冷得像冰泉最深處的石頭。他立刻收回手，又立刻伸回去，這次沒有猶豫，把手掌整個覆在她的肩上。他運轉魂力，淡白色的光芒從掌心湧出來，順著她的肩膀向全身擴散。食神之力的雛形在十六歲的奧斯卡體內還很微弱，但足夠溫暖。他能感覺到她的身體在魂力滲入的瞬間輕微地鬆弛了，肩膀的肌肉不再那麼緊繃，呼吸也稍微深了一點。
她的睫毛再次顫動，這次睜開了。淡金色的瞳孔，瞳孔深處隱約可見九重花瓣的紋路，從紅到白，從金到粉，九色流光在瞳孔中緩慢旋轉，像一朵花在水底慢慢綻放。她的目光渙散了一瞬，然後對上了他的眼睛。
奧斯卡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雙眼睛像兩顆被晨光照透的琥珀，裡面裝著整個冰火兩儀眼的顏色。她的目光不銳利，不鋒利，但有一種奇怪的穿透力，像是能“讀”到他體內魂力的流動方向。她看著他，嘴唇又動了。
“你……”她的聲音出來了。沙啞的，破碎的，像乾燥的花瓣在指尖揉碎的聲音，“你……有……食物？”
奧斯卡愣了一下，然後差點笑出來。一個快死的、從花變成人的少女，睜眼問他的第一句話是“你有沒有食物”。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他的武魂是香腸，他隨身帶著至少五根恢復大香腸和三根解毒小臘腸。弗蘭德說食物系魂師永遠要帶夠自己的武魂。他現在覺得弗蘭德說得太對了。
“有。”他說。他從揹包裡摸出一根恢復大香腸，掰開，把一半遞到她嘴邊。她的嘴唇碰到香腸，鼻尖動了動，像是在“聞”這個味道。然後她張開了嘴，咬了一小口。咀嚼的動作很慢，很生疏，像一臺從未運轉過的機器在第一次啟動。她嚥下去的時候喉結微微動了一下。
效果幾乎是立刻的。
淡金色的光從她體內泛起，很微弱，但確實在擴散。她的肩膀不再那麼冰了，皮膚上多了一層極淡的溫度。眉間的花印亮了一瞬，九色流光旋轉的速度加快了一些。她的手指——奧斯卡這才注意到她的手指瘦得能看見骨骼輪廓——微微蜷曲了一下。
“好吃。”她說。聲音比剛才清晰了一點。
奧斯卡掰了第二塊遞過去。她這次咬得更大口了，咀嚼的速度也快了些。淡金色的光在她體內越來越明顯，從胸口向西肢擴散。她的臉色從蒼白變成了一種近乎透明的珍珠色，嘴唇上多了一點血色。白髮在晨光中不再那麼枯萎了，髮梢微微翹起，帶著一種花瓣被水浸潤後的柔韌弧度。
奧斯卡看著她吃東西，忽然覺得喉嚨有點緊。他不明白這種感覺。他餵過很多人吃香腸。在史萊克學院的訓練場上，戴沐白吃了他的恢復香腸後一拳打飛了馬紅俊，馬紅俊吃了他的解毒小臘腸後噴出了一口黑煙。那些都是同學，是戰友，是正常的、合理的人。但眼前這個少女吃東西的樣子不一樣。她不是“使用”他的香腸。她在“接受”它。她的每一個咀嚼、每一次吞嚥、每一縷從體內泛起的金光，都像是在對他說：你的食物，讓我活下來了。
這種感覺讓奧斯卡的胸口熱熱的。他不知道該怎麼形容，只知道他想再喂她一塊。
最後一截香腸遞過去時，她的手指碰到了他的手指。冰涼的指尖，和溫熱的指腹。接觸的時間不到一息，但奧斯卡感覺到了她掌心有一道淺淺的紋路，形狀像一朵花。她的手指在他掌心停留了一瞬，像是在確認什麼。然後她收回手，把最後一截香腸放進嘴裡，慢慢地嚼。
“我叫奧斯卡。”他說，聲音比自己預想的輕，“食物系魂師。你……”
他看著她的白髮、她的花印、她身上正在消退的花瓣。他把後半句嚥了回去。
“我叫什麼？”她接上了他的話。聲音雖然沙啞，但語氣裡有一種近乎天真的迷茫。她低頭看自己的手，看掌心的花印，看手指上沾染的香腸油脂，像在看一個陌生的東西。“我不記得。我只記得……紅色的花。金色的蕊。很冷。很熱。很……”
她的聲音斷了。眉間的花印突然暗了下去，整個人的身體猛地弓起來，手指死死攥住奧斯卡的衣袖，指甲陷入布料中。她的皮膚上浮現出暗紅色的脈絡紋路，從手腕向小臂蔓延，像根系在皮膚下瘋狂生長。她的嘴唇又變白了。
“弗蘭德——”奧斯卡喊了一半，停住了。弗蘭德不在。弗蘭德去北緣了。營地裡沒有人。只有他。
他一把將她從花叢中抱起來。她的身體比預想的更輕，輕得像一把乾燥的花瓣，但皮膚下的根系紋路在劇烈震顫，像一棵被連根拔起的草。她的頭靠在他的肩膀上，白髮從他臂彎中垂落，掃過他的手背，涼的，軟的，帶著花香。他能感覺到她的心跳——很快，很亂，像一隻被關在籠中的鳥在拼命撞牆。
“別變回去。”他說。他不知道這句話是對她說還是對自己說。“別變回去。我帶你去營地。營地有火。有吃的。有……有斗篷。”
他抱著她跑過岩層，跑過矮灌木叢，跑過碎石和落葉。她的白髮在他奔跑的顛簸中飄起來，拂過他的下巴和嘴唇，帶著那股介於冰與火之間的、讓人想起“思念”的味道。他低頭看了一眼她的臉。她閉著眼，嘴唇緊抿著，眉間的花印在劇烈閃爍，九色流光旋轉的速度快得像要溢位來。但她沒有變回花。她的手還攥著他的校服領口，指節發白。
奧斯卡跑出了冰火兩儀眼的外圍區域，跑進了落日森林的樹影中。晨光被樹冠遮住，光線暗下來，她的白髮在昏暗中幾乎是發光的，像一束被抱在懷裡的月光。他低頭又看了一眼，這次她正好微微睜開了眼，淡金色的瞳孔對上了他的視線。她的嘴唇動了動。
“你……”她說，聲音極輕，“你……為什麼……回來？”
奧斯卡愣了一下。她沒有問“你是誰”，沒有問“這是哪”。她問的是“你為什麼回來”。好像她一首知道有人在，好像她一首在等一個人回來。
“因為你疼。”他說。他沒有想太多。這就是他的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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