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有時肯張嘴,有時不肯。
不張嘴的時候我就把碗擱在案上,坐在旁邊安安靜靜地等。
等久了,他那隻完好的眼睛裡會浮起一點愧色,喉嚨動了動,到底還是慢慢張了口。
邊關傳回的所有軍報,他必一一細讀,從不遺漏。
其實那時他已經看不太清了,傷口感染傷到了眼睛,看一會兒便疼得淌淚。
我知道他在想什麼。
他在想那些本該由他扛的事,如今都壓在了別人肩上。
副將趙桓帶著他留下的旗,守了兩年。
最後一仗,突厥人的箭雨鋪天蓋地壓過來,趙桓把旗插在陣前,自己?在了旗下。
訊息傳回京城那日,江屹正在藥浴。
滿桶淺褐色的藥湯,他忽然撐著桶沿吐出一口血,把半桶藥湯染成了暗紅色。
我拿著換洗的衣物站在門口,眼睜睜看著那些血絲在水裡洇開,擴成一片。
他抬起臉看我。
“照螢?了,”他說,“是我欠他一條命。”
這世不一樣了。
他可以和他的弟兄們並肩作戰,活成我上一世沒能替他保住的那個樣子。
4.
不過半月,京城流言四起。
滿城皆傳我與新科探花顧斂舟好事將近,年內便會降下賜婚聖旨。
那日我穿過御花園,兩個小宮女正蹲在芍藥叢邊除草。
一個壓低了嗓子說:“顧大人生得溫潤俊俏,和公主站在一處,真真像畫裡走出來的璧人。”
另一個接話:“可不是嘛!我上回在文華殿外遠遠瞧了一眼,那通身的氣派,滿朝文武找不出第二個。”
我在她們身後站了片刻,笑了笑,沒做聲,轉身走了。
自此,顧斂舟日日入宮陪我對弈,已是小半年來的常態。
殿外秋光正好,銀杏葉鋪了滿地金黃。
我執白,他執黑,隔著棋盤對坐,不遠不近的距離,像我們之間一直維持著的那樣。
棋至中盤,我落下一子封了他大龍的去路。
他捻著黑子沉吟良久,指尖在棋罐邊沿輕輕叩了叩,忽而抬眼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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