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三院的老住院樓，是整座城市所有人閉口不談的禁忌。
新院區燈火通明、人來人往，唯獨隔著一道鐵柵欄的老樓，常年灰敗死寂。外牆瓷磚大面積剝落，露出發黑的水泥牆體，窗戶大半碎裂，黑洞洞的視窗像無數雙睜開的空眼，日日盯著喧囂的城市。
本地人都知道規矩：午夜十二點後，嚴禁靠近老住院樓，更絕對不能踏入負三層。
沒人說得清負三層到底出過什麼事。流傳的只有零碎的流言：十幾年前一場深夜醫療事故，整層病患、護士全員殞命，一夜之間無一生還。院方壓下所有新聞，封死負三層通道，廢棄整棟老樓，從此再也無人踏足。
我是在走投無路的情況下，闖進這裡的。
我叫林硯，二十二歲，急性再生障礙性貧血，住院半年。新院區的藥早己對我無效，主治醫生隱晦告訴我，我撐不過最後一週。唯一渺茫的機會，是老樓封存的舊庫房裡，留存著十幾年前一款絕版特效藥劑，文獻記載曾救過無數重症病人。
護士站的阿姨再三警告我：“別去老樓，那地方不乾淨，進去的人，從來沒有平安出來的。”
可我只剩最後幾天壽命。比起等死，我寧願賭一次虛無的生機。
當晚，我揣著手機，避開值班護士，翻過生鏽的鐵柵欄，鑽進了死寂的老住院樓。
推開斑駁的玻璃門時，一股刺骨的冷氣撲面而來。
不是空調的涼風，是深埋地底、浸泡死亡的陰寒，順著褲腳往上鑽，凍得骨頭都在發疼。空氣中混雜著消毒水腐爛的怪味、陳舊血腥味和衣物發黴的腥氣，層層疊疊壓在鼻腔裡，嗆得人頭暈噁心。
樓裡沒有燈。所有線路早己老化切斷，漆黑的樓道伸手不見五指。我開啟手機手電筒，慘白的光束堪堪破開濃稠的黑暗，照亮前方落滿薄灰的地面、開裂的牆皮、散落的廢舊病床支架。
安靜，極致的安靜。
整棟樓沒有風聲，沒有蟲鳴，沒有半點活物的聲響，只有我自己輕微的腳步聲和急促的呼吸，在空曠的樓道里反覆迴盪，詭異得像是身後跟著另一個人的氣息。
樓道牆壁上，還殘留著十幾年前的粉色牆漆，褪色斑駁，隨處可見發黑的水漬，像乾涸的血印。牆根處爬著細碎的黴斑，層層疊疊，在燈光下扭曲成怪異的人臉形狀。
我按著提前查到的路線，穿過一樓廢棄的急診走廊，找到角落一處被鐵皮封住的樓梯口。
鐵皮上焊滿鏽死的鐵釘，貼著泛黃褪色的封條，封條上的字跡早己模糊，唯獨“嚴禁入內”西個紅字，依舊猙獰刺眼。
這裡就是通往負三層的唯一通道。
我咬牙，用提前備好的小刀，一點點撬開鬆動的鐵皮。鏽鐵剝落的刺耳聲響在死寂的樓裡格外刺耳，每一聲都像是敲在心臟上。片刻後，鐵皮被撬開一道窄縫，一股更濃郁的陰冷黑氣撲面而來，漆黑的樓梯深井，靜靜蟄伏在眼前。
手電筒往下照，光束被無盡的黑暗吞噬，根本照不到底。深不見底的樓梯間，像一張永不饜足的巨口，靜靜等待獵物落網。
我深吸一口氣，彎腰鑽了進去，踩著佈滿灰塵的臺階，一步步往下走。
樓梯盤旋向下，越往下越冷，空氣越渾濁。耳邊開始出現細碎的雜音，不是耳鳴，是模糊的人聲，低語、哭泣、呻吟，密密麻麻，環繞在耳邊，分不清遠近。
十二點的鐘聲，從遠處的城市鐘樓準時響起。
咚——咚——咚——
十二聲鐘響落下的瞬間，我腳下的樓梯，徹底變了。
原本積灰的臺階，變得乾淨光潔，沒有一絲塵土，像是剛剛被人仔細擦拭過。樓道兩側漆黑的牆壁，緩緩透出微弱的慘白熒光，幽幽照亮整條樓梯。
最恐怖的是，我身後的樓梯，憑空消失了。
退路徹底被黑暗封死，我只能往前走，只能繼續向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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