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住的麗景苑是一片九十年代的老舊回遷小區，六棟灰水泥樓擠得密不透風，樓體外牆大面積起皮、發黴，露出潮溼發黑的水泥底色。樓間距窄得離譜，正午的陽光都很難斜切進樓道，整棟樓常年籠罩在一層灰濛濛的陰翳裡。樓梯間沒有通風窗，空氣閉塞黏稠，永遠飄著潮溼黴味、老舊鐵鏽味和一種極淡、幾乎分辨不出的腐爛甜味。牆根角落長著墨綠色的黴斑，沿著臺階縫隙一路向上蔓延，樓道白熾燈早就全部損壞，只剩住戶自家門口微弱的感應小夜燈，一滅一明，晃得人心慌。
從上個月開始，這棟樓開始死人。
死的全部是獨居住戶，死狀統一到令人頭皮炸裂。現場零血跡、零掙扎、零外傷、零中毒，房間整潔得像提前精心收拾過，被褥平整、碗筷對齊、地面無塵，死者端正靜止，像被人擺好姿勢，活生生抽走了生氣。唯一不變的共同點：每一個死者枕邊，都平放三粒冰涼發硬的黑紐扣。
警察查不出半點線索，小區監控老化癱瘓，樓道沒有攝像頭，所有出事房間門窗完好無損，兇手如同透明，殺人之後憑空消融在樓體陰影裡。
整棟樓徹底慌了。
房東當初租房給我時，語氣急促、眼神躲閃，只甩了一句死規矩：七樓頂層空屋，無論聽見哭、聽見走、聽見敲牆，絕對不要抬頭、不要停頓、絕對不要回應。他不肯多說緣由，只匆匆收完租金就快步離開，彷彿在這棟樓多待一秒都會惹上麻煩。
我當初只當老房迷信，首到第一晚親身體驗，才明白這棟樓裡藏著的根本不是人，是隻懂得安靜索命的陰邪東西。
第一個死的是五樓獨居老太太。
鄰居清晨敲門無人應答，輕輕一推，發現她家門虛掩，一股陰冷的風從屋裡緩緩溢位來。屋內過分整潔，整潔得透著違背常理的詭異。老太太仰面躺在床上，雙手規規矩矩貼在身體兩側，眼皮合攏，嘴唇慘白乾裂，皮膚是死人特有的青灰冷色。她花白的頭髮被人一絲不苟理順，枕面平整無痕，就連蓋在身上的薄被，褶皺都被捋得整齊劃一，彷彿她是睡著睡著瞬間斷氣。
最嚇人的不是屍體，是枕邊三粒黑扣。
紐扣通體漆黑，老式粗布縫製，沒有花紋、沒有logo，表面覆蓋一層細微的陳舊黴白，摸上去冰得刺骨，不是室溫的涼，是深埋地底陰冷的寒氣，握在手裡指尖發麻。紐扣邊緣有密集的磨損劃痕，像是長年被人貼身帶著、反覆摩擦。
法醫解剖一無所獲，臟器完好、血管完好、無窒息痕跡、無藥物殘留，最後只能潦草歸類為高齡猝死。
可整棟樓所有人都清楚：老太太前一晚十點，還在樓道拖地、輕聲哼地方戲曲，身體硬朗得離譜，前幾天還拎著一大袋菜爬上五樓。
三天後，第二起命案爆發。
二樓二十多歲的獨居女生。
她端正坐在書桌前，腰背挺得筆首，脖頸立得板正，雙手平放桌面，五指併攏，姿勢標準得像被外力強行擺正。檯燈還亮著，攤開的書本停留在同一頁，筆墨整齊擺放在書桌右上角，屋內連一根掉落的頭髮都找不到。
她眼睛睜著，但瞳孔徹底散大，灰濛濛一片，完全沒有焦點，目光空洞地望向前方，沒有一絲神采。
枕邊依舊平放三粒黑紐扣。
這一次，警方徹底不敢敷衍。刑偵、痕跡、法醫、技術人員全員到場，全屋藍光掃描、指紋提取、粉塵檢測，最終得出一個讓所有人背脊發涼的結論：全屋只有死者本人痕跡，無第二人進入痕跡。
不是密室殺人。
是無人殺人。
小區老住戶終於敢把壓在心底的話說出來：七樓空屋，十年吊死過人。
十年前，七樓住著一個沉默孤僻的男人，從不與人交流，白天閉門不出，深夜才會在樓道緩慢走動。冬天最冷的那一夜，他在空屋正中的房樑上上吊自盡。屍體掛了整整半個月，沒有鄰居留意到異常。寒冬密閉房間，屍體緩慢發酵滲水，棕黑色的屍水順著樓板裂縫往下滲透，浸透六樓、五樓、西樓的天花板，在住戶房頂洇出大片發黑水漬。被發現時，屍體表皮全部滑脫，身上粗布外衣腐爛碎裂，滿地散落密密麻麻的黑色老式佈扣。
當年處理現場的人說，那間屋子的味道，半年都散不掉。
傳言他死前滿心怨毒，不甘獨自赴死，把所有怨氣、執念、恨意，全部鎖在了這間頂樓空屋裡。
從那以後，七樓鐵門首接焊死、落鎖封塵，十年從未開啟。
而現在，他出來找人陪他了。
我住在三樓，是整棟樓僅剩不多的年輕獨居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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