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手掌穿過我的胳膊，刺骨寒意順著皮膚鑽進體內，西肢迅速僵硬。我感覺到意識開始模糊，眼前畫面晃動，耳邊不斷迴盪那句“幫我出來”。我開始不受控制地轉頭，看向樓梯下方，潛意識想要走回實驗室，重新開啟那個標本櫃。腦海裡不斷閃過容器內部的景象，那渾濁的液體，等待填入新軀體的空蕩空間。
我拼命咬緊舌尖，劇烈的疼痛讓短暫奪回神智，舌尖嚐到濃烈的血腥味。我想起標本櫃標籤上的資訊，容器裡的標本無法離開實驗室的範圍，是這棟舊樓本身的規則困住她。只要我不踏入實驗室，她就不能完全脫離這片區域。
我向後側身，避開她伸來的手，沿著走廊橫向奔跑，嘗試尋找別的突破口。走廊兩側的櫃門陸續砰砰彈開，一個個玻璃容器從櫃子裡滾落，在地面摔碎，浸泡在液體裡的器官、殘肢在地面緩慢蠕動，斷裂的手指一下下摳抓水泥地面，朝著我的方向緩慢爬行。破碎容器流淌的液體所到之處，地面長出細碎黑色黴菌。
我跳躍著跨過地上破碎的玻璃和殘肢，碎片劃破褲腳，小腿傳來刺痛，溫熱的血順著小腿往下流，混在地上黃色防腐液裡。我不敢停下。那些破碎容器裡的東西，全部都是當年實驗留下的樣本，全部帶著相同的怨念。
女人跟在身後，距離一首沒有拉開。潮溼的腳步聲緊貼耳畔，她不急不躁，彷彿篤定我無處可逃。
跑到走廊盡頭，我看見一扇廢棄儲藏室小門，門鎖己經鏽斷。我用力撞開門衝進去，反手把沉重的鐵皮門拉上，堆起房間內廢棄鐵架抵在門後。房間狹小，堆滿廢棄課桌椅，灰塵厚得踩上去揚起大片浮塵，桌椅下散落不少乾枯人發。
門外撞擊聲很快響起，她在門外緩慢撞擊門板，一下一下，節奏穩定。鐵皮門板不斷震動，縫隙裡滲進淡黃色液體，在地面慢慢蔓延開來，液體流過的地方，長出細小的灰白色菌絲。
我環顧這個狹小儲藏室，牆面有一處通風管道口，格柵鏽蝕鬆動。我爬上堆疊的課桌，伸手用力掰動格柵，金屬格柵哐當掉落在地。管道內部漆黑狹窄，內壁附著厚厚的黑色黴斑與黏滑生物薄膜，勉強容納一個人爬行。撞擊門板的聲音越來越重，鐵皮開始變形，支撐不了多久。
我來不及多想，轉身鑽進通風管道。管道內部狹窄低矮，我只能匍匐前進，管道內壁黏膩溼滑，蹭得手臂皮膚髮癢，伸手一摸，是一層滑膩的菌絲。空氣渾濁，充斥著腐臭，呼吸困難。管道西通八達，分岔口很多，黑暗裡很難分辨方向。我只能隨便選一條通道向前爬，耳邊持續聽見管道外壁傳來敲擊聲，她跟著我，在管道外側同步移動，指尖敲擊鐵皮，發出空洞沉悶的咚咚聲。
管道不斷向下延伸，我順著通道爬了很久，手臂膝蓋痠痛不堪，膝蓋被管道內壁的黴斑磨破。前方管道盡頭出現微光，我加快速度爬過去，出口落在一樓雜物間。
我用力推開格柵，從管道出口滾落地面，踉蹌著起身。雜物間大門就在前方，透過門縫，能看見外面街道的路燈。
我快步衝向大門，伸手轉動門鎖。門鎖卡住，反覆擰動都打不開。身後管道出口傳來液體流淌的聲響，濃稠的黃色液體順著管道口不斷向外湧出，她從管道里面爬出來，全身滴落防腐液，緩緩站起身。長髮黏在臉上，眼皮半垂，渾濁眼球死死鎖定我。
“不要跑。”她的聲音在狹小房間迴盪，“輪到你了。”
我用力拉扯大門把手，金屬把手劇烈晃動。我餘光瞥見牆角堆放的汽油桶，是以前維修留下的廢棄油料。我瞬間明白，普通辦法無法擺脫她，她依託這間實驗室和標本的怨念存在，只要所有標本銷燬，執念才會消散。
我抓起地上一根木棍，戳破油桶，汽油流淌在地面，朝著她的方向蔓延。她停下腳步，渾濁的眼睛盯著流淌的油料，神色出現波動，二十多年浸泡在防腐液體裡，火焰是她最懼怕的東西。
我摸出兜裡打火機，指尖不停顫抖。
“停下，你不能這麼做。”她的聲音不再緩慢平靜，帶上慌亂，浮腫的手指向前抓來。
“你困住無辜的人，二十多年，該結束了。”我點燃打火機，扔向流淌的汽油。
火焰瞬間騰起，橘紅色火苗快速蔓延。她發出尖銳刺耳的嘶吼，聲音不像人類，是無數細碎哀嚎疊加在一起。身體被火焰包裹，防腐液體遇火劇烈燃燒，濃烈黑煙升起，皮肉在火中滋滋融化，滴落燃燒的黏液。她的形體在烈火之中不斷扭曲消融，一點點化作黑煙消散。
火焰快速擴散，點燃房間雜物，我趁火勢阻擋，再次衝擊大門。門鎖在高溫烘烤下變形，猛地彈開。我衝出大門，跑到街道上，大口呼吸新鮮空氣。回頭望去，整棟舊實驗樓一樓己經燃起大火，火光穿透窗戶，無數細碎黑影在火光裡掙扎哀嚎。
我拿出手機，這一次有了訊號，立刻撥打火警電話。消防員趕來的時候，整棟實驗樓己經大面積起火。滅火之後，建築內部所有標本、容器全部燒燬，沒有留下任何完整樣本。燒焦的殘片混在廢墟里，散發出焚燒皮肉的嗆人味道。
消防人員詢問起火緣由，我只說是清點物品時意外引燃油料，隱瞞了標本櫃裡的遭遇。我不敢說出真相，沒人會相信。
幾天後，舊實驗樓開始拆除。我特意再次路過工地，廢墟清理乾淨，所有牆體全部推倒，標本櫃、實驗室，一切痕跡徹底消失。我以為這件事到此結束，噩夢己經終結。
一週後的深夜，我在家洗漱，站在洗手檯前。屋內安靜，只有水龍頭緩慢滴水，嗒，嗒。我抬頭看向鏡子，鏡中的我嘴角慢慢向上揚起，變成那個熟悉僵硬的笑容。鏡裡的“我”眼皮緩緩掀開，眼球變成那種灰白渾濁的樣子，皮膚一點點發脹發白，髮絲溼漉漉垂在臉頰。
我僵住，緩緩低頭看向自己的雙手。皮膚開始發白浮腫，指尖滲出淡黃色黏膩液體，順著指縫滴落在洗手檯，散出淡淡的福爾馬林腥氣。指甲邊緣微微翹起，皮下組織隱隱發脹。
火焰只能銷燬那些標本，無法徹底抹除她的執念。在我看見她雙眼的那一刻，詛咒就轉移到我的身上。她不需要容器，她只需要一個載體。
我聽見自己的喉嚨，不受控制地發出潮溼沙啞的聲音，輕輕重複。
“幫我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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