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韓原本有些發福的肚子被夾克的線條修飾得不太明顯了,整個人看上去精神了一大截,像是年輕了五六歲。
馮德坤第一個開口,語氣裡帶著一種“我說什麼來著”的得意:“韓同志,您照照鏡子。”
老韓走到窗戶前,玻璃上映出一個模模糊糊的影子。
他側過身,又轉回來,左看右看,臉上的表情從不好意思慢慢地變成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滿意。
他伸手摸了摸夾克的袖口,又翻了翻領子,最後轉過身來,對著滿屋子的人說了一句:“這個衣服,穿著確實舒服。”
其實是比干部服舒服,但是這種可能涉及到立場問題的話,他當了那麼多年領導的人,當然不會說出來。
倒不是幹部服的料子差,而是因為剪裁合體、線條流暢,穿在身上不會讓人覺得你是從哪個模子裡批次倒出來的。
老韓說不清這些道理,但他能感覺到,這件衣服穿在身上,他更願意抬頭挺胸了。
市裡來的其他領導也坐不住了。
一個女幹部走到成衣架前,看中了一件淺灰色的毛呢短大衣。
那件大衣的款式在現在的環境裡顯得格外大膽——翻領,單排扣,腰後有一條細細的腰帶,不繫的時候垂在兩側,繫上就顯出腰身來。
女幹部猶豫了一下,伸手摸了摸大衣的料子,毛呢的,手感柔軟但挺括,指尖按下去能感覺到細密的絨毛在輕輕回彈。
馮德坤走過來,小聲說了一句:“梁大姐,這個款式是參考了倫敦薩維爾街的版型,但根據中國人的體型做了調整。您試試?”
梁大姐是管理紡織口的一個幹部,今年四十出頭,是個女同志,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衣服穿得整整齊齊,但那種整齊是紀律性的整齊,不是審美性的整齊。
她看了一眼那件淺灰色的大衣,又看了一眼周圍那些外賓,嘴唇動了一下,像是想說“算了”,但手還停在大衣的料子上,捨不得收回來。
最後還是老韓在旁邊幫了腔:“梁同志,試試唄,我們是給紡織廠做廣告呢。”
馮德坤連連點頭,“就是就是,請領導們給我們紡織廠做廣告。”還是領導說話有水平啊。
梁大姐終於還是把大衣從衣架上取下來,披在肩上。
那件大衣比她想象的要重一些,壓在肩膀上有一種踏實的分量感,像是一個結實的擁抱。
她把手伸進袖子裡,整理了一下領口,然後轉過身來。
會議室裡又安靜了一瞬。
梁大姐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幹部服的時候,看上去就是一個幹練的、經驗豐富的領導幹部。
但她穿上這件淺灰色毛呢大衣之後,整個人的氣質變了。
原本被那身制服包裹住的東西,被釋放出來了。
她的肩膀本來就很直,但大衣的肩線把那種直線放大了;
她的腰身本來就不粗,但腰帶一系,那種纖細變成了一種優雅。
她站在窗戶邊,午後的陽光從玻璃照進來,落在淺灰色的毛呢上,把整件大衣照得發亮,像鍍了一層薄薄的銀粉。
義大利人馬爾科不知什麼時候走到了她旁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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