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老闆說著，搖了搖頭。
“方太每個月來這茶室兩次，初一和十五，雷打不動。起初大家都以為她是喜歡喝茶，後來慢慢就知道了——她不是來喝茶的，她是來透氣的。”
“透氣的？”
“林先生不讓她出門，平日裡就把她關在家裡，哪裡都不許去。只有初一和十五，林先生要去廟裡燒香，沒人看著她，她才能出來走走。她每次來，就在角落裡坐著，不跟人說話，不跟人聊天，坐一個多小時就走了。”
“老闆娘跟她也算熟了，有時過去跟她說兩句話，她也只是嗯嗯啊啊地應著，從不多說。
老闆娘私下裡跟我們說，方太這個人，心已經死了。
就是那種……人活著，心已經死了的那種。
唉，其實啊，像方太這樣的姨太太有不少。
幸虧，我們是男人……”
周老闆說完，沉默了一會兒，給陳先生續了杯茶。
“陳先生，我不知道您是方太的什麼人，老黃沒跟我說，我也不想問。
但我跟您說句掏心窩子的話，方太在這林家，過的是苦日子。
沒人在乎她，沒人把她當人看，她就是個生兒子的工具，用完了就扔在一邊了。”
陳先生坐在那裡，一動不動。
他想起了方主任的話——“我不怕她過得苦，我就怕她過得不好。”
方主任是不是也是能感覺到他妹妹的苦？
吃不飽穿不暖的苦能熬，可那種不被人當人看的苦，怎麼熬？
一個沒了孃家的女人，在一個誰都不拿她當人的家裡，熬了二十年。
陳先生把茶杯放下，站起身來。
“周老闆，麻煩你跟老黃說一聲，這次的事算我欠他一個人情。”
周老闆連忙擺手，“說不上，說不上，都是自己人。”
陳先生下了樓，走回到金蘭亭對面，找了個不顯眼的地方站著。
他沒有再去茶室門口。
而茶室裡的女人還在，她不說話，不笑，就那麼坐著，等著這一小時過完，然後回到那個不把她當人看的家裡去。
十一點過十分，女人從茶室裡出來了。
她手裡沒有打包任何東西，就這樣空著手出來了。走到門口的時候，老闆娘追出來跟她說了句什麼，她微微側了一下頭，看著老闆娘，嘴唇動了動。
她應該是說謝謝。
說完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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