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七把草稿紙往賀錚面前又推了推，小手在那一串數字上點了點，認真地說：“爸爸，這是二哥這一季賺的錢。”
賀錚低頭看了一眼那串數字，數額說大不大，放在一個正經工廠的產值表裡根本不夠看；說小也絕對不小，擱在月工資三四十塊的普通人家裡，夠一家老小吃喝幾年。
“哦。”他語氣很平淡，不像是驚訝的樣子。
小七立刻瞇起眼睛，盯著他的臉看了好幾秒。
她對爸爸還是很瞭解的。他要是真不知道，眉毛會先挑一下，然後眼睛會往左上角瞟。
可剛才他表情沒什麼變化，就只是平平地“哦”了一聲。
“爸爸早就知道了。”小七說，語氣篤定。
賀錚看著女兒那雙亮晶晶的眼睛，笑了：“你這小腦袋瓜，一天到晚都在琢磨什麼？”
“爸爸你不要轉移話題。”小七把草稿紙折起來，抱在胸前，一副要跟他好好談談的樣子，“二哥做這個，萬一被人舉報了怎麼辦？投機倒把是要被抓起來的。我看了他的賬本，他手下十幾個人呢，這不小的規模了。”
賀錚靠在椅背上，目光從女兒臉上移開，看向旁邊正笑瞇瞇看他的媳婦。
他媳婦似乎也很想知道他會怎麼跟女兒談這個話題。
按照年齡來說，他女兒很小，才剛滿七歲，她的同齡人最多會寫自己的名字，但是她連國家政策都知道了。
當然，這跟她的成長環境也有關係。
不管是在雲州，還是暑假回京城，家裡大人說話的時候通常也不會避開她。
賀錚的表情嚴肅了一些，他說：“小七，你知道你二哥收的都是什麼東西嗎？”
小七想了想：“山貨、藥材、土布……還有一些舊傢俱什麼的。他收回來讓人加工，有的是做成乾貨，有的是修修補補再賣出去。”
“他收的那些東西，很多是鄉下的老農民自己攢了一年的。
這些東西沒有正規銷路，供銷社要麼不收，要麼收的價格太低。
你二哥給了他們一個能換成錢的地方。”
賀錚的聲音很平靜，“還有他手下那些人，有些是返城之後找不到工作的知青，有些是家裡負擔很重的工人。你二哥給他們找點活幹，好歹能貼補家用。”
小七眨眨眼睛：“所以二哥是在做好事？”
賀錚輕輕搖了搖頭：“法律上，這確實不被允許。但是從另一個角度說，有需求的地方就有市場，你二哥這樣的行為雖然不被允許，但是他也確實幫到了很多人。”
他頓了頓，伸手揉了揉小七的腦袋：“至於被抓的問題……你二哥做事有分寸。
他不過手大宗的、犯忌諱的東西，也不囤積居奇哄抬價格。上面真要查，他這就是小打小鬧，頂多批評教育。”
說到這裡，他嘴角浮起一點若有若無的弧度，“況且，你以為他那些‘加工’是怎麼找到銷路的？
你賀霆哥哥認識那麼多人，有商業局的，也有工業局的，雖然都不直接管他這塊，但風吹草動還是能聽到的。”
小七恍然大悟：“所以你們都在給二哥打掩護！”
“用詞注意點，這叫‘必要的關注和適度的引導’。”賀錚糾正她，“你二哥腦子活、膽子大，但心不黑。這種人攔是攔不住的，與其讓他悶著頭瞎闖，不如讓他知道有人在看著，什麼該碰什麼不該碰，他自己會掂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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