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十二年的春天,陳婉儀第一次見到林正寧的時候,正抱著一摞書從女校門口出來。
那天下著小雨,她沒帶傘,把書舉過頭頂擋著腦袋往巷子裡跑。
跑到巷口的時候被一輛黑色小轎車濺了一褲腿的泥水,她低頭看了看裙襬上那些褐色的點子,嘆了口氣,蹲下來用手帕去擦。
擦到一半,車停了。
車窗搖下來,露出一張年輕男人的臉。
那人穿著一件淺灰色的西裝馬甲,領帶打得一絲不苟,頭髮梳得整整齊齊,眉眼生得極好,是那種走在街上會讓姑娘們回頭多看兩眼的模樣。
他低頭看了一眼陳婉儀裙襬上的泥點子,又看了看她懷裡被雨淋溼的書,眉頭微微皺了一下,推開車門走下來。
“對不住,”他說,“方才沒看見路邊有人。”
陳婉儀站起來,把手帕疊好塞回口袋裡,面無表情地看著他:“那你是看見了還是沒看見?”
林正寧被她這話問得一愣。
陳婉儀繼續說:“你說沒看見,那你道歉;你說看見了,那你分明就是故意碾過來的。你自己選一個。”
林正寧看著她,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來得猝不及防,像是沒忍住似的,嘴角彎起來又壓不下去。
他身後的司機從車窗裡探出頭來,看見自家少爺這副模樣,又默默縮回去了。
“我選第一個,”林正寧說,“沒看見。所以道歉。”
陳婉儀嗯了一聲,抱著書從他身邊繞過去。她走了兩步又停下,回頭看了他一眼:“下回開車看著路。
這條巷子來往的都是女校的學生,你濺了別人一身的泥,未必人人都像我這麼好說話。”
說完她就走了,步子不快不慢的,後腦勺上那根深藍色的髮帶在雨裡一晃一晃的,漸漸消失在巷子盡頭。
林正寧站在車旁邊,看著她走遠,過了好一會兒才重新拉開車門坐回去。
司機小心翼翼地開口:“少爺,還去商會嗎?”
“去。”林正寧說,“先掉個頭。”
司機愣了一下:“掉頭?”
“回剛才那條巷子口。”林正寧靠在座椅背上,語氣淡淡的,“看看那女校叫什麼名字。”
司機不敢多問,默默掉轉車頭。
第二天下午,陳婉儀從教室裡出來的時候,又在校門口看見了那輛黑色小轎車。
這次車停得規規矩矩的,沒有濺起任何泥水。
車窗開著,林正寧坐在裡面,手裡拿著一把嶄新的油紙傘,看見她走出來,推開車門迎了上去。
“陳小姐。”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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