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娃……我的娃沒了……”女人突然尖叫起來,聲音刺破夜空,“是他們!是他們見死不救!我要他們都來陪我!”
阿婆看著那截骨頭,渾身發冷。她想起來了,十年前李家娘子投河時,村裡的人趕去救了,可河水太急,只撈上來女人的屍體,孩子卻沒了蹤影。當時大家都以為孩子早隨了河水去了,沒想到……
“你別過來!”阿婆撿起地上的柺杖,哆哆嗦嗦地指著女人,“孩子沒了不是你們的錯!是命!”
“命?”女人笑了起來,笑聲淒厲,在空蕩的荒坡上回蕩,“我的命,就是抱著我的娃,守在這孤墳裡!誰來都沒用!”
她猛地伸手,青紫色的手抓向阿婆的布包。
阿婆閉上眼,以為自己今天要死在這裡。
可預想中的冰冷沒有到來。
耳邊突然傳來一陣熟悉的、溫柔的歌聲,像春日裡的風,拂過心頭。那歌聲輕輕的,是村裡哄娃的調子,阿婆小時候也聽過,如今聽來,竟覺得格外安心。
她睜開眼,看見月光下,女人的動作頓住了。
她懷裡的襁褓裡,那截小小的骨頭旁邊,竟慢慢冒出了一點微光。微光越來越亮,漸漸變成了一個小小的、胖乎乎的娃娃虛影,正睜著圓溜溜的眼睛,對著女人笑。
“媽媽,不鬧啦……”娃娃虛影開口,聲音軟乎乎的,“阿婆給我做了虎頭鞋,我要穿新鞋啦。”
女人愣住了,抓著阿婆的手也鬆了。她低頭看著懷裡的娃娃虛影,青灰的臉上慢慢露出了一絲溫柔,那是十年裡,她第一次露出這樣的神情。
“娃……”女人的聲音哽咽了,黑水從眼睛裡淌出來,卻不再是怨毒,而是帶著無盡的思念,“媽媽好想你……”
“我也想媽媽。”娃娃虛影飄起來,輕輕摸了摸女人的臉,“媽媽,別恨別人啦,阿婆是好人,她給我縫了鞋。”
女人低頭,看向地上的虎頭鞋。娃娃虛影飄過去,拿起一雙虎頭鞋,輕輕套在自己的小腳上。
紅底黃邊的虎頭鞋穿在小小的、虛幻的腳上,竟格外合適。
“好看嗎?”娃娃虛影回頭,笑得甜甜的。
女人點點頭,眼淚淌得更兇了,卻不再是怨毒的淚,而是帶著釋然。
她轉頭看向阿婆,臉上露出了一個溫和的笑:“阿婆,謝謝你。”
阿婆看著這一幕,眼淚也掉了下來。她想起李家娘子生前的樣子,那時她也是個愛笑的、溫柔的女人,只是被絕望困住了。
“孩子……”阿婆哽咽著說,“他好好的,就好……就好……”
女人輕輕抱起娃娃虛影,娃娃正穿著虎頭鞋,開心地踢著小腳。
“阿婆,我們要走啦。”娃娃虛影揮了揮小手,“以後不會再嚇你啦。”
女人點點頭,抱著娃娃虛影,慢慢走向月光深處。她的身影越來越淡,最終化作點點微光,消散在風裡。
墳前的泥土裡,竟慢慢長出了幾株小小的野花,粉白的花瓣在月光下輕輕搖曳。
阿婆坐在泥水裡,看著那幾株野花,手裡還攥著另一雙虎頭鞋。
雨徹底停了,天邊泛起了魚肚白。
她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泥土,拄著柺杖慢慢往回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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