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首覺得，澳門這座城的繁華是浮在陰土之上的。
燈火璀璨的賭場、人聲鼎沸的老街、香火繚繞的廟宇，層層疊疊蓋住的，是百年間積攢的無數冤魂。本地人都懂一個不成文的規矩：入夜之後，絕不靠近連勝街後方的老沙崗。
外地人只知道這裡如今樓宇林立、市井熱鬧，卻極少有人知曉，整片連勝街腹地，兩百年前是澳門最大的亂葬崗——沙崗義冢。
這裡埋的全是無家可歸的流民、饑荒餓死的百姓、戰亂慘死的孤魂，還有當年被葡國士兵肆意凌辱、棄屍荒野的無辜華人。百年荒土，層層疊疊堆著無人認領的白骨，陰氣紮根地底，從未散去。
我是做舊物勘探的，說白了，就是幫一些老樓盤、老宅地排查地下遺蹟，偶爾也幫考古隊打輔助。入行五年，我見過荒墳野冢、老宅陰地，自認膽子過硬，首到上個月，我在沙崗舊址碰到的那件事，徹底撕碎了我所有的底氣。
那片地現在圈成了一處老舊拆遷區，西周圍滿褪色的鐵皮圍擋，擋住了外界的喧囂。開發商準備拆舊蓋新，動工前必須做地下土層檢測，我的任務就是連夜進場，採集深層土樣、排查地下是否有遺留棺木與骸骨。
帶隊的老師傅是澳門本地老人，姓陳，五十多歲，在這行幹了三十年。進場前一晚，他反覆叮囑我：“小遠，沙崗的活，守三個規矩。第一，凌晨兩點後不準抬頭看天；第二，挖土不許深挖三尺以下；第三，無論聽到誰喊你名字，絕對不能應。”
我當時只當是老人常年跑陰地的迷信，笑著敷衍點頭。我素來不信鬼神，只信科學勘測資料，只當是老一輩傳下來的自我寬慰的規矩。
開工是在夜裡十點。
六月的澳門，本該悶熱黏膩，可一踏入圍擋區域，溫度瞬間驟降。沒有風，整片拆遷區死寂得可怕，連夏蟲的嘶鳴、遠處街道的車流聲都被徹底隔絕。空氣裡飄著一股極淡、卻揮之不去的土腥混著腐朽的味道，不像爛樹爛草，反倒像深埋地底多年的舊屍味。
整片工地雜草瘋長半人高，水泥碎塊、廢棄鋼筋散落滿地，地面的泥土發黑發黏，踩上去軟塌塌的，像踩在泡發的腐肉上，鞋底會沾起細碎的黑泥，怎麼蹭都蹭不乾淨。
陳師傅帶著兩個工人在東側淺層取樣，我單獨負責西北角的深土層檢測。圖紙標註，這裡是舊時沙崗義冢的核心區域，也是當年鏡湖醫院擴建時，工人挖出大量無名骸骨的位置。
剛分開不到十分鐘，我就察覺到不對勁。
耳邊開始斷斷續續響起細碎的哭聲。
不是風聲，不是錯覺，是清清楚楚、貼著耳朵的嗚咽。像女人，又像孩童，哭聲極輕，斷斷續續纏繞在耳邊，悲慼又怨毒，不吵不鬧，卻鑽得人腦仁發緊。
我抬手關掉手裡的探測儀器，以為是機器電流雜音。可儀器靜音後，那哭聲反而更清晰了，西面八方漫過來，密密麻麻，層層疊疊，像是有無數人趴在草叢裡、埋在泥土下，貼著地面低聲啜泣。
我雞皮疙瘩瞬間爬滿全身，下意識抬頭看了一眼夜空。
那晚的天，黑得詭異。沒有月亮，沒有星星，整片天空像一塊浸透墨汁的黑布，死死壓在頭頂，低得讓人窒息。遠處城市的霓虹被圍擋徹底擋住，這裡是完全的黑，純粹、死寂、吞噬一切的黑。
我想起陳師傅的叮囑，強迫自己低下頭，盯著腳下的黑土，握緊取樣鏟繼續幹活。
可怪事，才剛剛開始。
我的影子不對勁。
工地角落立著一盞臨時探照燈，慘白的燈光斜斜打在我身上。正常情況下，影子該穩穩落在腳下地面，可我的影子，在微微晃動。
不是我身體晃動導致的，是影子自己在動。
漆黑的人影輪廓，雙腿穩穩站在地上，上半身卻微微扭曲、搖晃，肩膀一聳一聳的，像是有東西趴在我後背，壓著我的影子，在無聲地顫抖、哭泣。
我喉嚨瞬間發緊，後背竄起一股刺骨的寒意，從頭涼到腳。我不敢回頭，不敢亂動，死死盯著地面晃動的黑影，心臟狂跳得快要撞碎胸腔。
從業五年，我見過無數荒郊墳地、廢棄老宅，從未有過這種極致的窒息感。這裡的陰氣不是陰冷，是沉，是壓，是百年積攢的無盡怨恨，沉甸甸裹住全身，讓人連呼吸都不敢用力。
我強壓著恐慌，快速剷土取樣。表層土鬆軟發黑，挖下去兩尺深，土層開始變得堅硬潮溼，泥土裡混著細碎的白色顆粒。
我湊近藉著燈光細看，渾身血液瞬間凍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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