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件事過去很多年了，我從來不敢主動回想。
每一次夜深人靜，我閉上眼，鼻尖就會鑽進一股洗不掉的焦糊味，是頭髮燒焦、皮肉碳化的味道。那是我親弟弟、親妹妹臨死前，留在這個家裡最後的味道。
我今年二十九歲，那年我十二歲，弟弟九歲，妹妹才六歲。
這件事從來不是意外，至少我這輩子，至死都認定那是撞了邪，是一場發生在普通居民樓陽臺，最血淋淋、最陰毒、也最無解的中式靈異慘案。
事情發生在老家老舊的步梯樓，一共六層，我家住在西樓。房子很舊，九十年代的老戶型，客廳連著一個窄窄的露天陽臺。我媽媽信佛，信得很痴，不是那種心善積德的虔誠，是帶著執念的迷信。
家裡日子普通，爸媽常年爭吵，媽媽總說家裡風水不好，衝撞了鬼神，擋了家裡的財運和平安。從那年開春開始，她就雷打不動，每逢初一、十五，必定要帶著我們三個孩子，在陽臺擺香案拜佛。
陽臺朝北，終年曬不到什麼太陽，陰沉沉的，哪怕是盛夏正午，站在裡面也透著一股刺骨的涼。
媽媽在陽臺靠牆的位置，釘了一塊紅布，擺上一尊小小的陶瓷觀音像。沒有正規的佛龕，就用一張舊木桌墊著，常年香火不斷。她總跟我說，帶著三個孩子一起拜，人多誠心重，能鎮住家裡的邪氣，保佑我們姐弟三個平平安安長大。
那一天是農曆七月十五，鬼節。
現在人人都知道七月半百鬼夜行，是陰氣最重的日子，可那時候年紀小，什麼都不懂，只聽媽媽的話，乖乖跟著她祭拜。媽媽那天格外嚴肅，臉色沉得嚇人，從早上起來就不許我們大聲說話，不許嬉笑打鬧，說衝撞了過路的陰魂，會招來禍事。
傍晚六點多，天色黑得比往常更早，灰濛濛的雲層壓在樓頂，整棟樓都死氣沉沉的，連樓下平時吵鬧的小孩、聒噪的蟬鳴，全都悄無聲息，安靜得詭異。
媽媽早早洗乾淨了手，換了一身素色的舊衣服，把陽臺的門窗全部關好鎖死，一絲風都不讓透進來。
我當時心裡隱隱發慌，小聲問她：“媽，關這麼嚴，不悶嗎？”
媽媽回頭瞪了我一眼，眼神冰冷，完全沒有平時的溫柔：“拜神要靜，通風會散了香火，招不來福報，還會讓髒東西鑽進來。閉嘴，跪下。”
我不敢再說話，乖乖跪在冰涼的水泥地上。
弟弟年紀小，貪玩好動，跪了沒兩分鐘就扭來扭去，小聲嘀咕腿麻。妹妹更小，懵懵懂懂的，學著我們的樣子乖乖跪著，小手緊緊攥在一起，眼睛圓圓的，看著桌上的香火。
香案上擺了三樣水果，三杯水，一整把粗長的紅香。
媽媽點燃三根主香，又一把抓了十幾根細香，全部點燃，密密麻麻插在香爐裡。火光搖曳，濃煙瞬間灌滿了狹小的陽臺，煙霧繚繞，嗆得我不停咳嗽。可媽媽不許我們動，不許捂嘴，說心不誠神明不佑。
整個封閉的陽臺裡，只有香頭明明滅滅的火光，映得媽媽的臉忽明忽暗，慘白慘白的，根本不像活人臉色。
她低著頭，嘴裡唸唸有詞，語速又快又含糊，是我從來聽不懂的禱詞。
陽臺徹底封死，密不透風，濃煙堆積著散不出去，溫度一點點升高，悶熱、窒息的感覺死死裹著我。地上的水泥地本來冰涼，慢慢變得發燙，像是底下有什麼東西在往上冒熱氣。
我那時候年紀不大，但首覺無比清晰——不對勁。
太安靜了。
整棟樓靜得詭異，隔壁鄰居的電視聲、樓下的腳步聲、遠處的車鳴，全部消失了。天地間，只剩下媽媽模糊的唸經聲，還有香頭燃燒的細微噼啪聲。
空氣裡的味道也變了。
一開始只是普通的香火味，清甜發苦，可濃煙堆積幾分鐘後，香味慢慢變質，混進了一股陰冷的腥氣，像是潮溼的墳土味，黏糊糊、冷冰冰的，鑽進鼻子裡，讓人頭皮發麻，渾身發冷。
我頭皮一陣炸裂，後背瞬間溼透了，冷汗順著脊樑骨往下淌。
就在這時，毫無徵兆地，火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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