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這輩子見過無數嚇人的場面，夜裡荒墳的磷火、深山淒厲的夜梟、老屋牆角盤爬的毒蟲，可沒有哪一幕，能抵得上那個初秋雨夜，我親眼撞見的、那顆憑空消失的人頭。
那是我十七歲的秋天，我還在老家的青山村住著。村子坐落在群山褶皺裡，交通閉塞，山高林密，常年霧氣沉沉。村裡的老人都迷信，說後山的老林子壓著髒東西，祖上立過規矩，入夜之後，絕不能獨自進山，更不能靠近山腰間那片廢棄幾十年的老墳崗。小時候只當是大人嚇唬孩子的謊話，首到那一夜，我才知道，老一輩傳下來的禁忌，從來都不是無稽之談。
那年秋收剛過，地裡的稻穀全都晾曬歸倉，村裡一下子閒了下來。入秋之後雨水格外多，連綿的陰雨纏纏綿綿，下了整整半個月，天地間永遠是灰濛濛的一片，泥土泡得發脹，到處都是潮溼的黴味和腐葉的腥氣。村裡的土路被雨水衝得坑坑窪窪，泥濘不堪，家家戶戶的院門都緊閉著，白日里整條村子都靜悄悄的，死氣沉沉，連雞鳴狗吠都少了大半。
出事的前一天，我鄰居，也是村裡獨居的孤寡老頭，陳老三，突然失蹤了。
陳老三年近七十，無兒無女，一輩子守著村頭一間破土坯房過日子。他人緣不算好，性格孤僻古怪，不愛與人來往，平日裡最大的愛好就是蹲在自家門口，盯著後山的林子發呆，一坐就是一整天。村裡沒人願意搭理他，都說他年輕時闖過山煞，沾了不乾淨的東西，命裡帶陰，誰靠近誰倒黴。
起初沒人在意他的消失。
連續兩天，沒人看見他出門挑水、做飯，門口的石凳空空蕩蕩。村裡人本就和他不熟，只當是他受不了連日陰雨，窩在家裡閉門不出。首到第三天清晨，隔壁的王大娘聞到一股濃烈的腥臭味，順著味道尋到陳老三家門口，拍了半天門，裡面死寂一片，半點動靜都沒有。
王大娘心裡發慌，喊了村裡幾個青壯年漢子，一腳踹開了那扇破舊的木門。
屋裡一股混雜著潮溼、血腥、腐朽的惡臭味撲面而來，嗆得人所有人連連後退。房間裡乾乾淨淨，桌椅擺放整齊，被褥疊得方方正正，沒有打鬥痕跡，沒有散落的雜物，唯獨地上、床沿、土牆的縫隙裡，凝著一層發黑的、半乾的血漬。
不多，星星點點，卻刺得人眼睛發疼。
所有人瞬間頭皮發麻，當即報了鎮上的警。山路泥濘難走，警車開不進來，民警徒步趕過來，己經是下午三西點。警察把小小的土坯房裡裡外外搜查了三遍，牆角、床底、灶臺、柴房，每一個角落都翻得徹底，最終得出一個讓人渾身發冷的結論：屋裡有大量人血殘留，血型匹配陳老三，但整間屋子，找不到屍體，找不到骸骨，甚至找不到一絲皮肉殘渣。
一個大活人，憑空消失了。
生不見人，死不見屍，只留下一屋子散不去的血腥味。
村裡人徹底炸開了鍋。各種流言蜚語瘋了一樣在村裡傳開，有人說陳老三進山採野菌，失足摔下山崖，屍骨被野獸啃乾淨了；有人說他欠債外逃，故意留下血跡掩人耳目；還有些年紀大的老人，臉色鐵青，閉著眼搖頭，壓低聲音說，是後山的東西，來索命了。
警察排查了整整一天一夜，查無可疑人員，沒有作案線索，沒有逃逸痕跡，最後只能暫時定性為人員失蹤，懸案擱置。
村子本來就陰氣重，出了這件怪事之後，氣氛變得更加壓抑。連綿的陰雨依舊沒停，天色一天比一天昏暗，白日里烏雲壓頂，像一塊厚重的黑布死死罩著整座山村，夜裡更是漆黑如墨，連星光月色都徹底隱去了。
我那時候年輕氣盛，不信鬼神，只覺得是村裡人危言聳聽，心裡除了好奇，沒有半分畏懼。我總覺得，所有詭異的事情，歸根結底都是人為作祟，根本不存在什麼魑魅魍魎。
真正讓我墜入深淵、終生難忘的，是當晚的雨夜。
那天夜裡十點多，雨勢突然變大。原本淅淅瀝瀝的小雨，驟然變成瓢潑大雨，狂風捲著暴雨狠狠砸在屋頂瓦片上，噼裡啪啦的聲響震天動地，夾雜著山間呼嘯的風聲，像無數人在暗處低聲嘶吼、嗚咽。雷聲滾滾，每隔幾分鐘，慘白的閃電就會撕裂漆黑的夜空，一瞬間照亮漆黑的山林，也照亮窗外晃動的樹影，張牙舞爪，猙獰可怖。
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心裡始終惦記著陳老三失蹤的怪事。窗外雨聲嘈雜，屋內寂靜無聲，越是安靜，我腦子裡的胡思亂想就越多。我忍不住想起那間滿是血腥味的空屋，想起老人平日裡呆滯詭異的眼神，心底莫名升起一絲寒意。
就在這時，我聽見院門外，傳來一陣極其輕微、拖沓的腳步聲。
不是正常人走路的聲音。
那聲音很慢、很沉，鞋底碾過泥濘的路面，沙沙、沙沙，間隔極長，每走一步，都像是用盡了全身力氣，拖沓著地面挪動。雨夜風聲極大，尋常的腳步聲早就被風雨吞沒，可這聲音，偏偏穿透層層雨幕，清清楚楚鑽進我的耳朵裡。
瞬間，我渾身的汗毛全都豎了起來。
村裡入夜之後無人出門，連續暴雨的深夜，更是不可能有人在外走動。家家戶戶早己熄燈熟睡，整條村子死寂沉沉，誰會在這個時候，慢悠悠地走在我家院門口？
我屏住呼吸，悄悄掀開窗簾一角，透過溼漉漉的玻璃，往外望去。
院門是老舊的木柵欄門，被暴雨打得微微晃動。慘白的閃電驟然劈下，瞬間照亮門外的空地。
那一瞬間，我看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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