緊接著，耳邊響起極輕、極柔、極近的女人低語。
聲音溼漉漉的，帶著溺水窒息的沙啞，貼著我的耳廓，一字一句，溫柔又陰寒：
“下來。”
“替我。”
我猛地回神，用盡全身力氣抬腳狂蹬，狠狠甩動右腿，想要掙脫那無形的纏繞。腳踝上的髮絲力道驟然加重，死死拽著我往潭邊拉扯，力道之大，絕非人力所能抗衡。我踉蹌著後退數步，後背重重撞在鐵皮板房的牆壁上，刺骨的鐵皮涼意穿透衣衫，勉強讓我混沌的神志清醒幾分。
再低頭，腳踝的束縛感驟然消失，耳邊的低語也盡數散去。
潭面依舊平靜幽暗，竹籠人影己然沉入深水黑暗之中，不見蹤跡，只剩那片幽幽泛綠的死水，安靜得像從未有過任何異象。
可我的右腳腳踝上，赫然浮現出一圈細密烏黑的勒痕。
一圈整整齊齊的髮絲纏繞印子，烏黑暗沉，不痛不癢，卻死死烙在皮肉之上，醒目至極，怎麼擦都擦不掉。
我心臟狂跳不止，冷汗瞬間浸透全身衣衫，後背涼得徹底。我清楚地知道，我中招了。
黃昏指尖沾水，夜半鬼纏腳踝，我被綠窟潭底的怨魂，盯上了。
我跌跌撞撞退回板房，死死關緊房門，後背抵著門板，大口喘著粗氣，不敢再看向窗外的潭水。屋內依舊冰冷刺骨，三人依舊沉沉昏睡，對門外發生的一切，一無所知。
我坐在冰冷的床沿，死死盯著腳踝上那圈烏黑的纏痕，指尖微微顫抖，不敢觸碰。我想起老婆婆的警告，想起村民代代相傳的宿命，綠窟潭的怨魂不殺生人，只鎖替身。沾水者，纏魂，過夜必索命。
熬過漫漫長夜，天光微亮，東方泛起魚肚白，山野陰氣漸散，屋外終於恢復了清晨的鮮活氣息，蟲鳴鳥叫次第響起，驅散了整夜的死寂陰寒。
天亮之後，腳踝上的烏黑勒痕依舊存在，沒有變淡，沒有消失，死死烙印在皮膚上。
清晨七點，按原定計劃下水勘探。
天光鼎盛，烈日高懸，潭水錶層澄澈透亮，看著平和無害，昨夜所有驚悚異象盡數隱匿，彷彿只是我整夜驚懼催生的噩夢。嚮導看著我蒼白的臉色，追問之下，我說出了昨夜的遭遇。他看著我腳踝的纏痕，瞬間面如死灰，聲音發抖：“完了，被纏上的人，必死無疑。太陽落山前，你一定會被拖進潭底。百年以來，所有沾水被纏的外人，沒有一個能活著走出巖前村。”
導師依舊不肯相信鬼神之說，只當我是夜間受涼、精神緊繃產生了幻覺，勒令我照常穿戴潛水裝備，隨他下水完成淺層取樣，說只要完成工作離開此地，心理陰影自然會消散。
我無力辯駁，只能僵硬地穿戴好全套潛水裝備，貼身口袋裡的鎮水黃符，此刻摸上去一片冰涼，原本乾燥的符紙，不知何時己經徹底溼透，冰冷黏手，硃砂符咒盡數暈染化開，徹底失效。
我們分批下水，率先入水的導師和潛水員緩緩潛入深水，往主溶洞方向游去，水下通訊裝置裡偶爾傳來兩人平穩的彙報聲，一切看似正常無比。
我和嚮導緊隨其後，緩慢潛入三十米淺層水域。
白日水下視野極好，陽光穿透水波，細碎的光斑在鐘乳石上搖曳晃動，水清石淨，靜謐安寧，全然沒有昨夜的陰森可怖。我強壓心底的恐懼，專心採集水樣、石樣，試圖用理智說服自己，一切都是心理作祟。
可下水不過十分鐘，水下的溫度驟然暴跌。
盛夏的淺水層，水溫本該溫潤適宜，可一瞬間，刺骨的冰寒包裹全身，穿透厚重的潛水服，凍得西肢僵硬發麻。
原本通透乾淨的淺層水域，開始緩緩飄出縷縷烏黑的髮絲，零零散散，從更深的暗水之中緩慢上浮，在水波里輕輕飄蕩、纏繞、遊走。
髮絲越來越多，密密麻麻，源源不斷，像一張無邊無際的黑網，緩緩鋪滿整片淺水層。
水下通訊裝置裡，原本平穩的人聲驟然消失，徹底死寂，無論如何呼叫，都得不到半點回應。身側的嚮導早己嚇得僵在水中，西肢僵硬，眼神驚恐，死死盯著我身後的深水區域，瞳孔驟縮，滿臉絕望。
我心頭一沉，緩緩、僵硬地轉過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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