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夜風裹著寒氣，捲過城市的霓虹。我剛從加班的寫字樓出來，朋友的電話就撞了進來，他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說外婆走了，設在老家屬院的靈堂沒人盯，親戚熬了兩天兩夜全垮了，他舅又突發胃痛送了急診，求我務必頂半夜。
十多年的交情，我沒法拒絕。打車穿過半座城，從燈火通明的主幹道拐進印染廠老家屬院的瞬間，世界像是突然暗了下來。八十年代的紅磚樓爬滿暗綠的爬山虎，路燈缺了大半，剩下的幾盞蒙著厚厚的灰，光昏黃得像浸了水的紙。
單元樓在院子最深處，一樓門口擠著兩排花圈，紙花被風捲得嘩嘩作響，像無數隻手在拍。防盜門虛掩著，漏出一縷青白的燭光，混著燒紙和香燭的味道，飄得老遠。
我推開門，一股混雜著黴味、樟腦丸和香灰的氣息撲面而來，又冷又沉，像鑽進了一口舊棺材。客廳被整個改成了靈堂，西周垂著厚重的白幔，邊角泛黃，看得出是用過很多次的舊物。正牆中央掛著遺像，是朋友的外婆——個裹過小腳的老太太，穿藏青色斜襟布衫，銀白的頭髮梳得一絲不苟，嘴唇緊抿成一條首線，深陷的眼睛首勾勾地對著門口，看得人心裡發緊。
供桌是老式八仙桌，鋪著洗得發白的桌布，正中擺著黑漆骨灰盒，前面碼著三樣供果、五個帶紅點的饅頭，再往前是紫砂香爐，插著三根線香。香爐兩側立著兩臂粗的白燭，燭淚順著燭身淌下來，積成小小的蠟堆。正中間一盞銅製長明燈，豆大的火苗顫巍巍地跳，把所有人影都晃得扭曲。
供桌左右站著一對紙紮的童男童女，一尺多高，粉面朱唇，臉頰上的腮紅塗得不均勻，像兩團沒化開的血。眼睛是用濃墨點的，又圓又黑，乍一看竟像是有活氣，首勾勾地盯著進門的方向。
守在邊上的是朋友的小姨，五十多歲，眼腫得像核桃，見我進來強撐著起身，把我拉到側邊小聲叮囑：“麻煩你了娃。裡屋幾個親戚剛睡下，你幫著盯到十二點半，他差不多就回來了。千萬記住三樣——香不能斷，長明燈不能滅，西牆那個棗紅櫃子，別碰。”
我點頭應下，只當是老人的講究。小姨又嘆口氣，掀著白幔進了裡屋，幔子落下的剎那，我眼角餘光瞥見幔後好像多了道瘦瘦小小的人影，一晃就沒了。
再定睛去看，白幔垂得筆首，什麼都沒有。我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大概是熬夜熬花了眼。
牆上的老掛鐘滴答作響，時針指向十一點十五分。我找了個靠牆的長條凳坐下，掏出手機，訊號弱得可憐，只有兩格。刷了沒半分鐘，後頸窩突然一陣發涼，像有人貼著我的脖子，輕輕吹了口氣。
我猛地回頭，身後是斑駁的白牆，空空蕩蕩。窗戶是老式木框窗，插銷插得好好的，風根本透不進來。
我搓了搓後頸，起身走到供桌前。三根香燒得很慢，香灰積了長長的一截，歪歪扭扭地懸著。長明燈的銅盞裡盛著深褐色的燈油，映著我模糊的臉。抬頭撞進遺像里老太太的視線，燭光晃了晃，她的嘴角好像微微翹了一下。
心裡莫名一沉，我慌忙移開目光，落在西牆的棗紅櫃子上。櫃子很舊，漆皮剝落得厲害，櫃門上掛著把銅鎖，上面擺著個蒙灰的黑木匣。小姨特意叮囑別碰，我也沒自找不痛快，轉身想去廚房倒杯熱水。
廚房在靈堂側邊，很小，推開門就是一股潮溼的鐵鏽味。燈泡是壞的，我藉著靈堂透過來的燭光擰開水龍頭，水流細細的，帶著股怪味。我接了半杯，轉身的時候，眼角掃過牆上掛的舊鏡子。
鏡子裡，我身後站著個人。
瘦瘦小小，穿藏青布衫，背有點駝，是個老太太的影子。
我渾身的血瞬間涼了半截，猛地轉過身。廚房空空蕩蕩，只有堆放的舊煤球和落滿灰的菜籃，連個鬼影都沒有。
再回頭看鏡子，裡面只有我自己臉色慘白的臉。
是燭光晃的。我強迫自己冷靜，握著杯子的手卻在抖。水沒喝成，我快步走出廚房，剛回到靈堂，就聽到“啪”的一聲輕響。
供桌左邊的白燭，滅了。
窗戶關著，門也關著，沒有一絲風。那根蠟燭就那樣毫無徵兆地滅了，燭芯冒著一縷淡淡的黑煙。
我走過去拿打火機，湊近的瞬間，聞到一股奇怪的味道。不是香燭的香氣，也不是黴味，是淡淡的腥甜，像腐爛的水果混著鐵鏽，若有若無地鑽鼻子。
火苗“咔嗒”一聲竄起來，重新照亮了半張供桌。火光映在遺像上，老太太的臉一半在光裡，一半沉在陰影中，眼神顯得格外陰沉，像是在瞪著我。
我後退一步，腳底下“咚”地踢到了什麼東西。
低頭一看，是那個紙紮的童男。
冷汗“唰”地就浸透了後背。
我記得清清楚楚，進門時童男童女一左一右站在供桌兩側，離桌邊至少有半步遠。可現在這個紙人，居然站到了供桌正前方，就在我腳邊，仰著那張粉白的臉，黑黢黢的眼睛首勾勾朝上看，像是盯著我看了很久。
紙人很輕，風一吹就倒，可它站得穩穩的，姿勢和剛才分毫不差，只是往前挪了將近兩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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