材料最後一頁,有個紅筆圈出來的段落,旁邊一行小字批註,筆畫很急,像是心裡悶著氣寫的:
綠野公司,五年打井一百二十七眼。水去了哪裡?
材料中間還夾著兩張照片,列印的,畫素不高。
第一張,一片胡楊林,金黃金黃的,一眼望不到邊。照片背面有鋼筆字:2015年十月,下游三道壩。
第二張,同一個位置拍的,林子稀稀拉拉,一大半隻剩下光禿禿的樹幹,張牙舞爪地戳向天。背面還是那支鋼筆:2022年十月,三道壩。
同一個地方,隔了七年。
李明鑰把兩張照片並排擺在窗臺上,看了很久。她沒見過活著的胡楊,但照片裡那些死去的樹,姿態猙獰,像一群不肯倒下的人。
窗外,風聲一陣一陣的。她推開窗。夜空被洗過一樣,星星密得嚇人,一顆一顆,又大又亮,像誰把一把碎鑽撒在了黑絲絨上。江南的夜晚,從來沒有這麼多星星。
遠處,縣城的燈火稀稀落落。再遠處,是一片她看不見的黑,黑的那一頭,是沙漠,是河,是正在枯死的胡楊林。
樓下忽然傳來腳步聲,接著是敲門聲。
她開門。周遠站在樓道里,手裡拎著一個暖水瓶,腋下夾著一臺舊收音機,還是下午那身夾克,只是換了雙鞋。
「阿依古麗給我打電話,說你宿舍停水了。」他把暖水瓶遞過來,「鍋爐房燒的,洗漱夠了。供水要明天上午。」
「謝謝。」李明鑰接過水瓶,「你怎麼知道我住四樓?」
「全縣援疆幹部住哪個樓,我都知道。」周遠說著,把手裡那臺舊收音機也遞過來,「還有這個。樓下門衛說是前幾任援疆幹部留下的,壞了。我給修好了——喇叭線脫了,焊上就好。」
李明鑰接過來。收音機很舊了,商標都掉了。
「你還會修這個?」
「瞎搗鼓。門衛說你屋裡的燈壞了一個,明天我讓電工來。」
「好。」
「吃飯怎麼解決的?」
「泡麵。」
他皺了皺眉:「這條街東頭有家拌麵館,開到十二點,乾淨。你去,就說是周遠介紹的,加面不要錢。」
周遠仰頭看了她兩秒,扯了扯嘴角,擺擺手,走了。腳步聲在樓道里一層一層遠下去。
李明鑰關上門,把暖水瓶放在桌上,收音機放在窗臺上。她擰開開關,一個維語電臺的聲音流出來,是一個女聲在唱歌,她一句也聽不懂,但調子很長,很緩,像一條河在很遠的夜裡流。
歌聲裡,她忽然想起白天的買買提大叔,想起巷子東頭的拌麵館,想起阿依古麗圓圓的字型。
來之前,所有人都跟她說,新疆苦。
來了一天,她遇見的每一個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跟她說:來了,就是自己人。
她把那份信訪材料重新拿起來,坐在窗臺上,就著星光和檯燈,從頭到尾,又看了一遍。
遠處的塔克拉瑪干,在夜色裡沉默著。
。了來麼這就,晚夜個一第的縣楊白在鑰明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