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一早上九點半,白楊縣人民檢察院的門房剛把鐵門推開,李明鑰就到了。
她穿檢察制服,手裡提著那隻從臨江帶來的公文包。門房大爺隔著窗戶打量她:「找誰?」
「我來報到的,李明鑰。」
大爺這才想起來,昨天辦公室主任交代過,趕緊出來開門,一邊開一邊用生硬的普通話說:「知道知道,東邊來的,領導。」
「不是領導。」李明鑰說,「是來幹活的。」
大爺笑了,沒接話。他在這兒看了十幾年門,來來往往的掛職幹部見多了,來的第一天都這麼說。
九點半,全院見面會。
會議室坐滿了人。檢察長艾合買提。司馬依坐在正中,五十六歲,他在白楊縣政法口乾了三十多年,說話慢,看人的眼神卻不慢。他先念了縣人大常委會的任命檔案——任命李明鑰為白楊縣人民檢察院檢察委員會委員。副檢察長,然後讓大家鼓掌歡迎。
掌聲是響了,但真的算不上熱烈。
李明鑰站起來鞠了個躬,說了三句話:我叫李明鑰,臨江來的;我不懂這邊的水土,但懂案卷;三年,拜託大家。
散會的時候,她聽見後排兩個年輕人用維語低聲說話。她聽不懂,但「掛職」兩個字是漢語藉詞,她聽出來了,後面還跟著一個詞,發音像「鍍金」。
她沒回頭。
院裡給她安排的聯絡員叫阿依古麗。買買提,二十七歲,公訴科助理檢察官,柯克牙鄉人,院裡的業務尖子。也正是在機場給她發簡訊的那位。辦公室主任領著姑娘過來的時候,姑娘臉上掛著標準的笑,握手用的力氣也標準。
「李檢,以後有什麼事,吩咐我。」
「好。」李明鑰看著她,「翻譯我自己學,案子我們一起辦。」
阿依古麗愣了一下,笑容裡那層標準的東西像是裂開一了道縫。
辦公室的交接,阿依古麗只用了十分鐘。
一張靠窗的桌子,一臺內網電腦,一櫃子貼著手寫標籤的卷宗櫃。姑娘把一串鑰匙放在桌上,又抱來一摞檔案:「李檢,這是近期要過的材料。」
李明鑰翻開最上面一份,是一份擬提請逮捕的審查報告,案情摘要那一頁,全文維文。
她抬頭看了阿依古麗一眼。姑娘正看著她,眼睛裡有種不動聲色的等著——等著她說「翻譯一下」。
「維文的我慢慢看,看不懂的記下來,晚上查。」李明鑰把檔案放進待辦格,「漢文的先過。卷宗摘要,還是按院裡的慣例來,院裡慣例用什麼文就用什麼文——但你要是願意,可以教我認,一個詞一個詞教。」
阿依古麗沒料到是這麼個回答,張了張嘴:「……好。」
「還有。」李明鑰叫住她,「你不服我,沒關係。我剛到,換我是你,我也不服。但案子是案子,服不服,咱們用案子說話。」
姑娘站在原地,半天,點了點頭,出去了。走到門口,又回頭:「李檢,維文裡『逮捕』這個詞,跟『抓』不是一個詞,我先教你這個。」
臨近中午,艾合買提把她叫到辦公室。他的書櫃頂上擺著一盆長勢潦草的綠蘿。檢察長親自給她倒了茶,然後從牆角搬過來一摞卷宗,足有一尺高,碼在她面前的茶几上。
「信訪積案。」艾合買提說,「院裡沒人願意碰。不是不想碰,是碰不動——年頭長的二十年,短的也三年了。你分管這塊,委屈你。」
李明鑰隨手翻開最上面一本,再翻第二本。第三本。她抬頭:「檢察長,這不是委屈。」
「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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