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硯更糊塗了:“不等榜,難道是來給衙役送茶水的?”
“送茶水可不必帶那麼多家丁。”陳景行往他耳邊湊了湊,聲音壓得更低,“他們是來‘捉婿’的。”
“捉婿?”沈硯驚得差點提高音量,忙捂住嘴,“這光天化日的,哪有強搶民男的道理?”
“不是強搶,是搶著認女婿。”陳景行笑得更歡了,指了指人群前排幾個面色焦灼的中年婦人,“你瞧那些嬸子大娘,眼睛都快黏在榜文該貼的地方了。等會兒榜單一出來,但凡見著二十歲上下中了榜的,不管名次高低,立馬就有家丁圍上去,不是請去府上吃茶,就是直接拉去見自家閨女,有的甚至當場就想把庚帖換了。”
沈硯聽得目瞪口呆,“這……這也太急了吧?我從前讀的話本里,都是中了舉人才有這待遇,怎麼秀才也這麼搶手?”
“你當秀才是那麼好中的?”陳景行拍了拍他的肩,掌心帶著常年握筆磨出的厚繭,“咱們府城下轄七縣,今年應試的生員足有三百多,最後能上榜的不過五十個。誰家要是出個年輕秀才,將來未必不能中舉人、進士,這些老爺們是在提前押寶呢。”他頓了頓,忽然壓低聲音打趣,“沈兄你這般年紀,又是文名在外,說不定等會兒就得被人架走。”
沈硯臉一紅,“別取笑我了。”
正說著,人群忽然一陣騷動。
兩個穿青灰差服的衙役扛著一卷紅紙從府衙側門出來,手裡還提著桶米糊,步子剛邁下臺階,前排就有人踮著腳往前湧,嘴裡七嘴八舌地喊著“讓讓”“借過”。
“來了來了!”陳景行也跟著往前挪了兩步,不忘回頭叮囑,“別擠丟了,慢慢看。”
沈硯應了聲,眼睛卻已牢牢盯住那捲紅紙。
衙役們動作麻利,一人扶著紙卷,一人用長杆刷子蘸了米糊往牆上刷,紅底黑字的榜單隨著刷子的起落一點點鋪展開,像一條醒目的紅綢子,在晨風中微微顫動。
“第一排是案首……”有人已經開始唸了,聲音抖得像秋風裡的落葉,“快看!第一名是誰?”
沈硯反而往後退了半步。
他心裡雖有底氣,卻總覺得“第一”二字太沉,不敢一開始就去看最上頭。他從榜單末尾開始找,目光順著密密麻麻的名字往上爬,指尖無意識地在袖擺上畫著圈。
“沈兄!沈兄!”忽然有人拽他的胳膊,力道大得差點把他帶個趔趄。
沈硯抬頭,撞見陳景行發亮的眼睛,那眼裡的笑意幾乎要溢位來:“你中了!是第一名!案首!沈硯兩個字,就在最上頭!”
“什麼?”沈硯腦子“嗡”的一聲,像是被人敲了記悶棍。他慌忙擠到前排,順著眾人的目光往上看,紅紙最頂端,果然端端正正寫著“第一名 沈硯”,墨跡飽滿,筆鋒遒勁,在晨光裡看得一清二楚。
周圍瞬間響起一片驚歎。
“這沈硯是誰家的後生?看著面生得很啊!”
“年紀輕輕就中了案首,將來前途不可限量!”
沈硯還沒從震驚中回過神,就感覺有人在拉自己的衣袖,低頭一看,是個穿寶藍色綢衫的老者,臉上堆著笑,手裡還攥著個錦袋:“這位小相公,恭喜恭喜!老夫是城南張記糧行的,敢問府上在哪裡?改日定要登門道賀……”
話沒說完,又有個胖婦人擠過來,手裡捧著個雕花銀鐲:“沈小相公,我家閨女今年十六,知書達理,模樣也周正,不如去我家吃碗茶?”
沈硯嚇得往後躲,正好撞進陳景行懷裡。陳景行一把扶住他,對著眾人拱手笑道:“諸位,我這位沈兄性子靦腆,今日剛中榜,還沒回過神呢。改日他定當登門答謝,今日就先不叨擾了。”說著半扶半拉地把沈硯帶離人群。
“陳兄,你呢?”直到退到街角的茶攤旁,沈硯才找回自己的聲音,手心全是汗,“你看到自己的名字了嗎?”
陳景行臉上的笑意淡了些,卻依舊溫和:“看到了,在倒數第五個。”他從懷裡摸出塊帕子,遞給沈硯,“雖說名次靠後,但總歸是中了,不用再熬一年了。”
沈硯接過帕子擦了擦手,心裡又喜又愧:“都是陳兄底子紮實,我不過是僥倖……”
“什麼僥倖。”陳景行打斷他,眼裡帶著真切的佩服。他忽然一拍大腿,“對了,中午我請你吃烤鴨!就去西大街那家醉仙樓,他們家的烤鴨,可是咱們府城一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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