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無鳶道:“所以我們是一路的。”
顧安默然半晌,忽然笑了笑,道:“一路便一路罷。”說罷將鐵笛在手中又轉了一圈,收回目光,仍望江面。墨無鳶也不再多言。兩人並肩坐著,看江水滔滔,向北流去。
遠遠的,洛陽城的輪廓已隱隱在望。顧安望著那個方向,過了片刻,道:“到了洛陽,你找你的,我找我的。尋著了再說。”
墨無鳶點了點頭。
兩人便不再說話。船繼續北行,洛陽城越來越近。
第6章 洛陽城沈生訪舊侶 靜心庵雲娘斷前緣
船靠了岸。
岸邊石階長滿青苔,被江水浸得溼漉漉的。一個灰衣人立在階上,四十來歲,面容普通,見了顧安便迎上來,目光落在那枚鐵扳指上,道:“客棧已安排好了。”顧安點點頭,望著遠處——洛陽城隱在薄霧裡,灰濛濛的。沈懷南扶著肩傷走過來,墨無鳶也下了船。
墨無鳶忽然道:“我走了。”顧安轉頭看她。墨無鳶不看她,只望著城裡方向。顧安道:“找到了,來客棧找我們。”墨無鳶點了點頭,轉身便走。走出七八步,忽然停住,既不回頭,也不說話。晨風拂過,衣角微揚。顧安望著她的背影,只見她略頓了頓,便又前行,片刻間沒入霧中,再也瞧不見了。
沈懷南站在旁邊,望著墨無鳶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顧安,道:“不問問她找誰?”
顧安道:“她不說,問了也無用。”說著隨手摺了根柳枝,捋去葉子,叼在嘴裡。
沈懷南點了點頭,道:“那也是。”
兩人沿著官道往城門走去。石階一級一級,盡頭便是黃土鋪就的官道,被往來車馬壓得硬實。路邊幾株老柳,枝條垂拂,在風裡輕輕搖擺。遠處有牛車經過,吱呀吱呀地響。
沈懷南走在她身側,忽然壓低聲音道:“聽風閣的人,辦事倒是周全。”顧安點了點頭。沈懷南又道:“不過周全歸周全,還得看拿什麼換的。彩蝶衣那枚扳指,不是白給的。你拿什麼換的?”
顧安不答。
沈懷南等了一忽,笑道:“不能說的?”
顧安道:“拿我這張臉。”
沈懷南一怔,隨即嘆了口氣,搖搖頭道:“難怪。聽風閣的人,如今知道你的模樣了。你那張臉,見過的人沒幾個。值這個價。”頓了頓,又道:“不過我倒是一直想問——你為何總戴著假面?以真面目示人,豈不省事?”
顧安心道:又來了,煩得很。她叼著柳枝,含糊道:“習慣了。”
沈懷南見她不願多說,便也不再追問。走了一段,顧安忽然道:“鄂州那地方,再不走,怕只能當一張死人的臉了。”沈懷南嘆道:“行。你的事,我不問便是。”
越近城門,行人越多。挑擔的、牽驢的、抱孩子的,三三兩兩往城裡去。黃土路面上浮著一層細塵,腳步落下,噗的一聲,塵土便揚起來。沈懷南走在顧安身側,忽然不說話了。顧安瞧他一眼,見他臉色有異,道:“怎麼了?”沈懷南搖搖頭,笑道:“沒什麼。就是……十幾年沒見了。”說到“十幾年”三字,聲音忽然輕了,像是怕驚動什麼似的。
顧安不再問。
走了一陣,沈懷南忽地嘆了口氣,道:“不知她如今什麼模樣,不知她還記不記得我,不知她肯不肯見我。”顧安叼著柳枝,淡淡道:“見了便知。”沈懷南一怔,笑了笑,道:“也是。”
又走一陣,城門已在眼前。沈懷南忽然停步,道:“我怕。”顧安也停了,側頭看他。沈懷南望著城門,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嘴唇微微發白。過了一忽,他道:“怕她不在。也怕她在。她在,怕她不認我;她不在,怕我這十幾年白找了。”
顧安瞧了他半晌,心下暗自納罕。這人不會武功,走南闖北這許多年,前幾日在船上遇著刺客,刀光劍影的也不見他皺一皺眉頭。怎麼一提到見一個女人,便怕成這樣?她想不透,也懶得再想,只道:“去了便知。”
兩人繼續往前走。腳下的塵土噗噗地響。洛陽城就在眼前。
進了城,街上熱鬧得很。沈懷南看著滿街的熱鬧,嘆了口氣,道:“先去客棧罷,歇一晚,明日再去。”顧安點點頭:“也好。”
走了一陣,顧安忽然停下。街對面站著幾個穿青衣的年輕人,腰懸長劍——衡山派的。顧安心裡微微一怔,隨即收回目光,繼續往前走。沈懷南跟上去:“顧大人,現在去哪兒?”顧安道:“出城。”沈懷南一怔:“不去客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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