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又行一程,沈懷南忽然駐足。顧安回頭瞧他。沈懷南望著前方那條蜿蜒入林的小徑,伸手摸了摸鼻子,道:“便是這裡了?”顧安道:“是。”沈懷南點點頭,走出幾步,又停了,嘆一口氣,終於邁步向前。
“顧大人。”他欲言又止,過了片刻,才道:“你說,她還記得我麼?”顧安不答。沈懷南笑了笑,那笑容尚未綻開便已斂去,手指抬了抬,想去摸鼻子,半途又垂了下來。“也是。你又不認得她。”
林中甚靜,但聞風聲過梢,沙沙如雨。腳下落葉積得厚了,踏上去軟綿綿的,不起聲響。
又行一程,沈懷南忽道:“她若是不在了呢?”顧安道:“那便找。”“找不著呢?”顧安不語。沈懷南又道:“她若是不願見我呢?”說著伸手摸了摸鼻子,指頭在鼻樑上頓了一頓。顧安停下腳步。沈懷南也停了。兩人相對而立,相隔不過數步。日光從枝葉縫隙中篩落下來,照在沈懷南臉上,眼角細紋、額上溝壑,一一分明。
顧安瞧著他,道:“你想了一路,便只想這些?”沈懷南一怔,隨即苦笑,抬手摸了摸鼻子。“顧大人,你不懂。你心裡有人的時候,便會想這些。”頓了頓,又道,“再說了,你方才不也跑了麼。”顧安瞧了他一眼,心中有苦難言,轉身前行。沈懷南跟上去。
林深路盡,眼前一座小庵,灰牆黑瓦,破敗不堪。庵前石碑上“靜心庵”三字依稀可辨。沈懷南站在庵前,望著那扇生鏽的木門,半晌不動。顧安立在他身側,也不作聲。
過了許久,沈懷南抬手推開門。院中青磚縫裡長滿青苔,一口大缸養著睡蓮,葉子已黃了大半。對面矮房中走出一個灰衣女子,頭髮剪短了,用布包著。她站在門口,望著沈懷南。兩人對望,誰也沒動。
風吹過,落葉飄在兩人之間。那女子的目光從他臉上緩緩移過——鬢邊的白髮,眼角的皺紋,肩上的舊傷。十四年了。她低下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慢慢縮排袖中。
沈懷南瞧在眼裡,往前走了兩步,又停住,喉頭動了幾動,半晌才道:“你……還好麼?”雲娘望著他,良久不語,終於雙手合十,低聲道:“施主請回。”沈懷南一怔,眼眶霎時紅了。他從懷中摸出那塊粗麻布,手懸在半空,道:“十四年了。”雲娘瞧著那塊布,並不來接,只指尖在唸珠上微微一停。沈懷南聲音啞了:“你說過——不思量,自難忘。”雲娘閉上眼,道:“阿彌陀佛。”
沈懷南的手慢慢垂了下來。他仰頭望天,喃喃道:“斷送一生憔悴,只消幾個黃昏。”說罷轉身走到一旁,尋了塊石頭坐下,怔怔地瞧著雲娘出神。
顧安上前,對雲娘雙手合十,道:“靜滅師太,在下顧阿冉。”雲娘睜眼,道:“顧施主。”顧安道:“今日來訪,不為別事。吳宇將軍,師太可還記得?”雲娘點頭:“記得。”顧安道:“吳將軍臨終之前,可曾說過什麼?”雲娘沉默片刻,道:“他說,天子劍的線索,在棲真院。”頓了頓,“他還說,讓來找他的人,去洛陽城外破廟尋一個姓沈的。”說著目光越過顧安,落在院中沈懷南身上。沈懷南坐在石上,聞言身子微微一震,卻不抬頭。
顧安心下忽然雪亮。吳宇這一番安排,竟是將尋劍與尋人擰在了一處——要得天劍線索,須先尋沈懷南;要尋沈懷南,須先解雲娘這個結。那死去的人,活著時沒能成全他們,臨死前卻將這條路鋪到了兩人腳下。她雙手合十:“多謝師太。”雲娘垂下眼簾,道:“施主不必多禮。吳將軍於我有恩,此乃他臨終所託。施主一路保重。”
顧安不再多問,拉起沈懷南便走。他渾似沒了骨頭,軟綿綿靠在她肩頭,任她架著往外去。行至殿門,沈懷南忽然回頭——雲娘跪在蒲團上,紋絲不動。他張了張嘴,終究沒出聲。身後木門吱呀一聲合攏。沈懷南身子一僵,又軟了下來。顧安道:“捨不得便日日來,也不枉吳將軍一番心意。”沈懷南嘴角扯了扯,不知是笑是苦。
回到客棧,顧安問掌櫃可有姑娘來找。掌櫃說沒有。顧安道:“她若來了,讓她去我房裡等。”說罷轉身上樓。推開房門,正要進去,忽聽身後沈懷南道:“顧大人。”顧安回頭。沈懷南望著窗外暮色,低聲道:“十年生死兩茫茫,不思量,自難忘。千里孤墳,無處話淒涼。縱使相逢應不識,塵滿面,鬢如霜。”說罷,便不再作聲。
廊上靜了下來。沈懷南苦笑一聲,道:“走了。”推門進了隔壁。顧安心裡嘆了口氣:這沈懷南,唸了一路的詩,還沒念夠。早些把雲娘哄回來便是,省得整日“十年生死兩茫茫”,聽得人煩。她站在門口,望著那扇關上的門,半晌不動。風吹得走廊盡頭的窗子吱呀作響。她收回目光,掩上了門。
屋裡靜得很。窗外天色漸暗,遠近店鋪陸續掌燈。顧安剛在床邊坐下,忽聽得門外腳步聲響,到了門口便即停住。叩門三下,不輕不重。
“進來。”
門開處,墨無鳶閃身而入,回手掩上了門。兩人對視片刻。顧安道:“回來了?”墨無鳶點了點頭。“人找到了?”墨無鳶沉默半晌,道:“沒有。”她走過來坐下,低頭望著自己的手,怔怔出神。“她叫碧兒。自小跟著我。那玉佩上的字,她認得,是我娘教她的。”顧安心下微微一動。
墨無鳶抬起頭來,目光與顧安一觸,隨即移開。“她喜歡絕刀門的段厲天。為了他,離我而去。”顧安道:“絕刀門?”墨無鳶點了點頭,“兩日後,段厲天成親。她一定會來。”顧安道:“單相思?”墨無鳶搖了搖頭,道:“你見了便知。”
顧安道:“找到之後呢?”墨無鳶半晌不語,過了好一會兒,才道:“不知道。她還活著,便好。”這話說得平平淡淡,顧安卻聽出了幾分不一樣的意思。她瞧了墨無鳶一眼,不再問了。
墨無鳶站起身來,走到門口。顧安在身後道:“我要去臨安。”墨無鳶點了點頭,推門而出。
次日清晨,顧安下樓時,墨無鳶已在堂中坐著。桌上兩碗粥,一碟鹹菜。顧安在她對面坐下,道:“沈懷南呢?”墨無鳶道:“走了。”顧安不再問,端起粥碗。
出了客棧,陽光鋪了一地。街上人漸漸多了。墨無鳶走在顧安旁邊,忽然道:“這兒比鄂州熱鬧。”顧安點了點頭。
到了十字街口,人更多了。顧安四面望了望——東邊那條街上,一路紅綢掛了過去,遠遠地隱約傳來鑼鼓聲,一下一下,不緊不慢。墨無鳶道:“絕刀門。”顧安點了點頭。
兩人向東走去。越往前走越熱鬧,滿街紅綢飄動,如一片紅色的波浪。街兩旁站滿了人,有錦衣佩劍的江湖人,也有布衣百姓,都伸長了脖子往同一個方向張望。幾個青衣弟子從身邊走過——青雲劍派的。不多時,一群灰衣人從對面過來,為首的是個中年漢子,氣度沉穩。路邊有人低聲議論:“點蒼派的也來了。”
兩人從人群裡退出來,走進一條僻靜的巷子。巷子很深,兩邊高牆如削,抬頭只見一線天。顧安靠在牆上,抱著胳膊。墨無鳶站在她旁邊,也不說話。遠處人聲隱約,隔了深巷,聽不真切。
這洛陽城,從前叫洛京。漢唐時候,銅駝街上車馬絡繹,少年騎馬過街,樓上有人拋花。那時候,這兒是天下的中心。如今城還在,街還在,只是洛陽早已不是大宋的洛陽。朝廷南渡幾十年了,這裡離邊境不過幾百里,說是故土,其實已是前線。誰知道明年的今日,這城裡住的是誰家的百姓?
顧安笑了笑,從懷裡摸出兩文錢,在手心轉了轉,道:“難得清閒,前面有個茶樓,去坐坐?”墨無鳶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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