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人循徑而上。路漸陡,竹漸密。行約一盞茶時,眼前豁然開朗,平地之上,古寺翼然。寺不甚大,灰牆黛瓦,隱於竹陰深處,乍看竟與尋常農舍無異。山門低矮,門楣懸一匾,黑底金字,書“棲真院”三字,金粉剝落大半,露出底下灰白木紋。門扉洞開,寂無人聲,唯聞風過竹梢,簌簌如訴。
幾人立於山門前,默然無語。沈懷南四顧片刻,低聲道:“此地若非有人引領,委實難尋。”易平之當先跨入山門,顧安繼之,墨無鳶按劍隨於身側,沈懷南與完顏錚殿後。
院中青磚鋪地,磚縫間青苔叢生。正對面為大雄寶殿,殿門洞開,內裡幽暗,唯佛前長明燈微光搖曳。院中立一老僧,灰布僧袍,形貌清癯,手持竹帚,正緩緩掃除落葉。聞得腳步聲,老僧抬頭,望了眾人一眼:“幾位施主,可是上香?”沈懷南搶前一步,拱手道:“大師,我等前來隨喜。”老僧微微頷首,將竹帚靠於牆邊,抬手朝殿內一指:“香在案上,施主自取便是。”說罷復執帚掃地,一下一下,不疾不徐。
顧安瞧了那老僧一眼。但見他彎腰掃葉,帚從左至右,復從右至左,步履沉穩,腳踏青磚竟不聞半點聲響。她收回目光,舉步入殿。
殿內幽暗,佛前長明燈一豆微光搖曳,照出佛像輪廓。顧安的目光卻被兩側的壁畫吸引了去。滿牆滿壁皆是畫,從東壁到西壁,從梁下到柱後,無一寸空白。畫中人物或坐或立,或行或臥,或怒目圓睜,或低眉垂目,密密麻麻,層層疊疊,將整座大殿裹了個嚴嚴實實。畫風古樸蒼勁,線條如鐵線銀鉤,設色濃豔,硃砂、石青、石綠、藤黃,歷經數百年仍不褪色。畫中祥雲繚繞,飛天散花,菩薩低眉,天王怒目,人物衣帶當風,飄然欲舉,雖滿壁丹青卻疏密有致,繁而不亂,鋪天蓋地而來,竟有一股逼人的氣勢。沈懷南立於一壁畫前,仰頭凝望,瞧得出神,半晌說不出話來。
易平之自袖中摸出一錠碎銀,行至那老僧面前遞了過去:“大師,我等想聽聽這壁畫的故事。”老僧瞧了瞧銀子,並不推辭:“施主有心,聽聽便是。”接過銀子揣入袖中,行至殿內,立於壁畫前,指向最左邊一幅,“這畫的是菩提樹下成佛的故事。”沈懷南湊了過來,與老僧並肩而立,仰頭望去。
老僧指著畫中一株大樹,樹下盤膝坐著一僧:“釋迦牟尼佛在菩提樹下靜坐七日七夜,降伏魔障,證悟成佛。這畫上畫的便是魔障來擾。天魔波旬率眾魔前來,箭矢如雨,卻不能傷佛分毫。”沈懷南點了點頭,介面道:“《方廣大莊嚴經》上載,魔王波旬率魔女、魔軍至菩提樹下,以箭射佛,箭至佛前皆化為蓮花。”老僧望了他一眼,目中頗有讚許之色:“施主好見識。”
沈懷南笑了笑,指著壁畫上方一片雲彩:“這雲彩畫得有意思。雲中有光,光中有影——是天魔?”老僧點了點頭:“天魔波旬。他問佛:你憑什麼證得無上正等正覺?佛以手指地,大地震動,地神出來作證。”沈懷南又道:“《大般涅槃經》上載,佛以手指地,大地六種震動。”老僧卻不接話,只望著壁畫,望了許久。
易平之也望著壁畫,目光從左移到右,又從右移到左。他忽然指著壁畫中間一朵雲——那雲畫得極大,佔了畫面三分之一有餘,雲層厚重,層層疊疊,顏色比周遭深些,隱隱泛著金光。“這朵雲,”他道,“是金箔貼的。”沈懷南一怔,湊近去瞧。果然,那雲的顏色與周圍顏料截然不同,在昏暗的殿內泛著幽幽的光。他伸出手去,用指甲摳了一摳,一小片金箔剝落下來,露出底下的木頭。老僧瞧見他的動作,面色微變,卻不曾出聲。
沈懷南轉過頭來,望著老僧:“大師,這——”老僧默然片刻,雙手合十:“施主好眼力。這畫是前朝一位高僧所繪,金箔也是他所貼。他說,這朵雲底下藏著一個秘密。至於是什麼秘密,貧僧不知。貧僧只曉得,這朵雲的金箔,不能揭。”他頓了一頓,望著沈懷南,目光中有一層說不清的東西,“施主,有些物事,揭開了,便蓋不回去了。”
沈懷南手指停在半空,望了望顧安。顧安不語,也不搖頭。他咬了咬牙,將金箔一點一點摳去,露出木板的輪廓——約莫一尺見方,四四方方,邊緣有一道極細的縫隙。他又望了顧安一眼,顧安點了點頭。沈懷南伸指按住木板,運力一按。
咔的一聲輕響。大殿驟然靜了下來。和尚立在那裡,一動不動,手裡還攥著那錠銀子,指節泛白。片刻之後,殿內傳來一陣沉悶的聲響,如石磨相軋,轟隆隆自地底湧上。那尊金身佛像緩緩轉動,底座下露出一個黑漆漆的洞口。
和尚望著那個洞口,望了許久,將銀子擱在香案上,雙手合十唸了一聲佛號。“阿彌陀佛。”他不再說什麼,拿起掃帚走出大殿。行至門口,忽然停住,並不回頭。
“施主,”他的聲音從門口飄進來,極輕極淡,“那幅畫畫的是成佛。成佛之前,有魔障。魔障不在外頭,在心裡。你們要尋的物事,不在那底下——在你們自己心裡。”
說罷出院,院中復聞竹帚之聲,沙沙然,一下一下,不疾不徐。
顧安立於洞口,俯而窺之。地道窈深,黑沉沉不見其底。易平之在身後道:“我不曾下去過。底下有何物,我不知。”顧安抽鐵笛在手,當先躍入。墨無鳶、沈懷南、完顏錚相繼而下。易平之躊躇片刻,終亦隨之。
地道極狹,僅容一人僂行。兩旁磚壁苔滑,溼氣逼人。行約一盞茶時,前頭隱隱透出一線微光。顧安放慢腳步,行至盡頭,頭頂蓋著一塊石板。她側耳傾聽,四下寂然,遂輕輕頂開一道縫,翻身而上。
乃是一間密室。四壁蕭然,唯中央一石桌,桌上置一石匣,積灰盈寸。顧安行至桌前,掀開匣蓋——匣中空空如也。她蹲下身審視地上積灰,灰上有一道極淺的腳印,甚新,絕非她們所留。“有人來過。”她道。易平之臉色一變:“不可能。這地方只有我曉得。”顧安不答,走近石匣細瞧,匣蓋上刻著三個小字:“待有緣人”。她指尖觸著刻痕,涼涼的。隨即自懷中取出那枚玉佩——周伯言臨終所託——復又收入懷中。“走罷。”她道。
易平之卻未起身。他蹲在石桌旁,手指在石匣底部緩緩摸索,忽然停了。“此處有機關。”顧安走回來,見一道極細的凹槽,彎彎曲曲。墨無鳶也蹲下望了幾眼,道:“是玉佩。墨家的手法。”顧安取出玉佩放上去,嚴絲合縫。石匣底部發出“咔”的一聲輕響。眾人屏息候了片刻,毫無動靜。沈懷南正要開口,腳下的石板忽然向下開啟。幾人腳下一空,直直墜了下去。
顧安伸手去拉,一把攥住墨無鳶的手腕,另一隻手抓住沈懷南的衣領。三人撞在一處,直往下墜。顧安咬緊牙關,兩隻手俱不肯鬆開。只覺右臂一陣劇痛,骨頭“咔”的一聲,隨即什麼都不知道了。
顧安是被疼醒的。右臂火燒火燎,半邊身子麻木了。她睜開眼,四周漆黑一片。後腦枕著一樣東西,軟軟的,帶著涼意。她微微一動,頭頂傳來墨無鳶的聲音:“別動。”顧安這才省悟——自己正枕在墨無鳶腿上。“胳膊斷了。”墨無鳶的手在她右臂上輕輕按著,“骨頭沒戳出來,腫得厲害。”顧安試著動了動右臂,疼得倒吸一口涼氣。“說了別動。”墨無鳶按住她肩膀。“沈懷南呢?”“在那邊。活著。”
暗陬中沈懷南咳嗽一聲,沙啞帶喘:“阿冉姑娘,你這待遇可不差。墨姑娘,我胳膊也斷了,你怎不瞧瞧我?”墨無鳶不應。沈懷南候了片刻,訕訕一笑:“罷了,我多嘴。易平之呢?”墨無鳶道:“他最先醒,醒了便走了。”沈懷南默然片刻,不再問了。
墨無鳶取出火摺子吹亮。昏黃微光映照四壁——密室不大,地上坑窪不平,碎石散落。頭頂洞口遠遠在望,恍若半開之眼。墨無鳶將火折遞與沈懷南,檢視其臂腿,道:“未斷。”沈懷南鬆了口氣,低頭望了望空蕩蕩的右袖,苦笑一聲。
墨無鳶回顧安身側,道:“可起得來?”顧安以左手撐地,緩緩立起,右臂垂於身側,稍動則劇痛鑽心。墨無鳶伸手扶住其左臂。沈懷南亦已起身,拍去灰土,道:“走吧,尋路。”
火折漸暗。墨無鳶執火走在最前,顧安隨於身側,沈懷南殿後。行不數步,墨無鳶將火折遞與顧安,拉起顧安右臂搭於自己肩上:“莫要用力。”顧安不語,亦不縮手。三人於黑暗中踽踽而行。火折愈暗,倏然熄滅。四下漆黑如墨。“火折滅了。”墨無鳶之聲自暗中來。“還有嗎?”“沒了。”三人默立。顧安覺墨無鳶之手握其左掌,掌心涼涼,沉穩異常。“行。”墨無鳶道。
三人循壁而進,一步一挪。黑暗中唯聞跫音與呼吸之聲,迴盪於窄隧。顧安右臂垂側,隨步搖晃,痛徹心腑,然咬牙不出聲。
行良久,前頭隱隱透出一線幽光,冷冷然如月映水。墨無鳶止步,三人加快腳步順著光的方向行去。光自一道石門縫裡漏出,青白色的,冷森森的。墨無鳶行至石門前伸手推去,門極沉,吱呀一聲開了一條縫。光湧將出來,刺得三人俱眯起了眼。墨無鳶當先踏入,顧安隨於其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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