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安望著那兩個人的背影,半晌沒有說話。完顏珏不知何時到了她身側,手裡還端著那碗粥,早已涼透了。“想不到餘宮主心這麼軟。”顧安道。完顏珏呷了一口涼粥,皺了皺眉:“心軟的人,才知道什麼叫心硬。”
完顏珏將粥碗擱在欄杆上,道:“範凡的事,今晚就辦。你留在這裡,拖著餘暮雪。”顧安點了點頭:“好。”完顏珏轉身往回走,穿過月亮門,衣角一閃,不見了。
第28章 八嶺山前恩仇了斷 逍遙谷中鈴鐺合緣
夜色如漆,星辰盡沒。遠岫潛形,唯聞穀風嗚咽,往來遊蕩於崖壑之間。身後修羅宮燈火微茫,昏黃數點,照不破三尺之暗。
完顏珏翻身上馬,範凡隨之。李沅蘅牽著馬,立在幾步之外。顧安從樹影下走出來。“一個時辰後我便來。你們先走。”完顏珏點了點頭,策馬而去。馬蹄聲得得,漸行漸遠。李沅蘅仍立在原地,望著顧安。顧安道:“一個時辰。”李沅蘅翻身上馬,追著去了。馬蹄聲沒入夜色,再也聽不見。顧安站了片刻,轉身往回走。
顧安回到修羅宮,徑往餘暮雪住處。餘暮雪坐於燈下,手握書卷,也不抬頭。“下盤棋?”顧安在她對面坐下。餘暮雪擱下書,拈起一枚黑子落在盤上。顧安執白,跟著落子。三五手後,便露了怯,該守不守,該攻不攻。餘暮雪又落一子,將白棋逼入死角,便住了手,望著她。顧安笑了笑,將白子丟回棋罐。
餘暮雪靠在椅上,瞧了瞧她腰間鐵笛:“會吹什麼?”“胡亂吹吹。”“蜀中的曲子,會麼?”顧安搖頭。餘暮雪便哼了起來,聲不高,悠悠然,如風過林梢,如泉流石上。哼罷,望著顧安。顧安抽出鐵笛,順著那旋律吹了下去。笛聲幽幽,在夜裡飄蕩。餘暮雪閉目倚椅,手指在扶手上輕輕叩著,一下一下,和著笛聲。
一曲終了。餘暮雪仍閉著眼,手指停在扶手上。顧安握著笛子,望著她,忽道:“我娘會吹笛子麼?”餘暮雪睜眼瞧了瞧她。“你來找我,就為問你娘?”“是。”餘暮雪望了她片刻,淡淡道:“我不認得她。只見過。”顧安不語。餘暮雪拈起一枚黑子,在指間慢慢轉著。“那笛子是墨家的。”顧安道:“我知道。”餘暮雪將黑子落在盤上,啪的一聲。
顧安道:“那你認得我父親麼?”餘暮雪拈棋的手微微一停,隨即落下。“那年我去江陵尋楚瀟瀟,遠遠見過一面。你娘女扮男裝,在江陵書院讀書。那日秦淮河上,你娘、墨家那位姑娘、楚瀟瀟,還有你父親——幾個人在畫舫裡飲酒。我在岸上站了站,便走了。”顧安不語。燭火跳了跳,將兩人的影子投在牆上,晃晃悠悠。
顧安默然片刻,又道:“我娘是什麼性子?”餘暮雪瞧了她一眼:“你爹孃的事,自己不知?”“七歲上,他們便沒了。”餘暮雪手指在棋盤上停了停,半晌才將棋子放下。她端起茶盞,茶已涼透,呷了一口,又擱下。“不認得。不過那日在畫舫,她把一桌人都喝倒了,自己還在唱歌。想來是個古靈精怪的。”顧安一怔,隨即笑了笑,低下頭望著手中鐵笛,指腹緩緩撫過笛身上那幾朵梅花。
顧安道:“楚瀟瀟和你的事,你從不曾對人說起過?”餘暮雪笑了笑,那笑意淡淡的,帶著幾分倦意:“說與你一個小姑娘聽做什麼。”顧安道:“那你為何非要找楚瀟瀟的墓?”餘暮雪笑意漸收,目光沉了下來。“你問得太多了。”
門外腳步聲響,一白衣女子推門而入,垂手道:“宮主,備妥了。”
餘暮雪站起身來,繞過桌子,一把扣住顧安手腕。顧安手腕一翻,欲待掙脫,餘暮雪五指如鐵鉗,紋絲不動。又掙了兩下,知是徒勞,便不再掙。“餘宮主,有話好說,何必動手?”餘暮雪不答,拉著她往外便走。穿過院子,出了山門,門外拴著數匹馬。餘暮雪將她推到一匹馬前,解下腰間繩索,三下兩下將顧安雙手縛於馬鞍之上。顧安低頭瞧瞧腕上繩結,又抬頭望望餘暮雪。“這是要帶我去何處?”餘暮雪翻身上馬,一勒韁繩:“你問的那些,到了地頭便知。”說罷策馬而去。
顧安的馬被繩索牽著,跟著跑了起來。夜風灌入袖口,涼意浸人。顧安在馬上扭了扭身子,繩索勒得手腕生疼,又掙了兩下。餘暮雪頭也不回,反手一敲,正中顧安腦門。顧安“哎喲”一聲,登時老實了。餘暮雪嘆了口氣:“你這性子,也不知誰能管得住。”顧安乾笑一聲:“餘宮主這綁人的手藝,倒是練過的。”餘暮雪不答,策馬走在頭裡。
兩人策馬行了約莫半個時辰,山路愈窄,老樹參天,枝葉交橫,遮得月光不透。餘暮雪走在頭裡,不時勒馬四顧。到了一處岔路口,餘暮雪翻身下馬,走到路邊一棵老松前。樹幹上刻著一個記號,藏在樹皮裂縫裡。餘暮雪伸手摸了摸,又往前尋了幾步,在另一棵樹上也找到了同樣的記號。她點了點頭,翻身上馬,朝左邊岔路拐了進去。顧安望著那些記號,忽道:“這是阿珏留的?”餘暮雪不答。“她答應幫你尋楚瀟瀟的墓,沿途做了記號。今晚她帶範凡走,你便循著記號自己去。”餘暮雪仍不答。顧安望著她背影,笑了一聲:“你倒信她。”餘暮雪淡淡道:“她欠我的。”顧安便不再問了。
山道愈深,夜色愈濃。又行了約莫半個時辰,前頭現出一片竹林。餘暮雪勒住馬,四下一望,瞧了瞧路邊一塊大石上的記號,撥轉馬頭拐了進去。竹林漸密,月光幾不可見,四下裡黑得伸手不見五指,只聞馬蹄踏在落葉之上,窸窸窣窣。又走了一陣,山路漸熟,老槐當道,溪水潺潺。谷口樹下拴著幾匹馬,顧安一眼認出小白,冷笑一聲。
餘暮雪翻身下馬,將顧安從馬上解下,扣著她手腕往谷中行去。顧安掙了一掙,不曾掙脫,便由她押著。谷中寂然,唯聞風過竹梢,沙沙作響。月光瀉在湖面上,白茫茫一片,水波不興。餘暮雪押著顧安,轉過竹林,前頭透出燈光。一間木屋,窗戶開著。
二人伏在窗下,往裡望去。屋裡幾人圍坐。谷松照抱著孩子,輕輕晃著。李沅蘅端著茶碗,也不喝。完顏珏靠在椅上,手裡握著書。範凡坐在桌角,低著頭。
完顏珏翻過一頁,道:“餘暮雪為何非要找楚瀟瀟的墓?”範凡沉默片刻,道:“家師負了她。”李沅蘅抬起頭來。範凡道:“家師與餘暮雪本是一對同門。後來家師去了江南,遇著一個人,便變了心。”完顏珏道:“顧安的母親?”窗外,顧安手指一緊。範凡道:“餘暮雪追到江南,兩人恩斷義絕。後來動過手——餘暮雪劍架家師脖子,問她悔不悔。家師說不悔。”
屋裡靜了一瞬。“餘暮雪沒有殺她。”範凡道,“家師便躲了起來,創立了逍遙谷。”李沅蘅放下茶碗,走到書架前,翻出幾張紙來,攤在桌上。谷松照輕聲道:“先師畫的。”紙上畫著同一個女子,沒有臉,身形、腰間的笛子,都與顧安一般無二。完顏珏拿起一張,道:“這是顧安。”李沅蘅道:“身型像,只差一張臉。”谷松照道:“先師畫了一輩子,畫得出身形,畫不出臉。”李沅蘅將畫疊好,擱在桌上,望著燭火,半晌道:“她母親的事,她自己知道麼?”完顏珏道:“知道一些。”
窗外,餘暮雪忽然起身,推門而入。屋裡幾人齊齊抬頭。餘暮雪走到桌前,拿起那疊畫。顧安跟了進來,伸手去奪:“你做什麼?”餘暮雪左手一翻,扣住顧安手腕,將她甩開。顧安不退,又撲上來。餘暮雪五指如鉗,一把掐住顧安的咽喉,將她抵在牆上。顧安雙手去掰那隻手,掰不動,臉漲得通紅。李沅蘅霍地站起,手按劍柄。完顏珏仍坐在椅上,沒有動。
餘暮雪右手拿起一張畫,湊近燭火,燒了。一張一張,都燒了。顧安被掐著脖子,動彈不得,只能眼睜睜看著那些畫化作灰燼,一片一片落在地上。最後一張燒完,餘暮雪仍不鬆手,反而更緊了些。顧安喉嚨裡發出嗬嗬的聲響,臉已從紅轉白。李沅蘅拔劍出鞘,劍尖指著餘暮雪:“鬆手!”
餘暮雪不看李沅蘅,只望著完顏珏。完顏珏站起身來,望著餘暮雪,道:“你答應過我,不殺她。”餘暮雪淡淡道:“你答應過我,帶我去楚瀟瀟的墓。”谷松照抱著孩子站起身來,望著顧安被掐得發白的臉,望了片刻,輕聲道:“我帶你去。”範凡霍地抬頭:“師姐!”谷松照望著他,目光清澈:“師父沒說過不許別人去。”範凡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餘暮雪松開手。顧安滑坐在地,捂著喉嚨,大口喘氣。李沅蘅搶上前去,蹲在她身邊,伸手去扶她。顧安沒有看她,自己站了起來。餘暮雪轉過身,望著谷松照,道:“走。”谷松照將孩子遞給李沅蘅,理了理衣裳,朝門口走去。餘暮雪跟著谷松照出了門,兩人一前一後,消失在夜色裡。
屋裡靜得可怕。顧安舉起桌上茶碗,猛灌一口,擦了擦嘴角:“阿珏,好手段。”完顏珏不答。顧安等了片刻,轉身朝兩人追去。李沅蘅將孩子遞給範凡,也快步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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