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宜挖寶,忌下井
從黑鐵鎮出來後的第一夜,陸離在鎮外一座廢棄工棚裡睡得很淺。鐵皮門關不嚴,風把地上的灰捲成小旋渦。他把半塊水泥磚卡進門縫,鋪開乾硬的帆布,側身躺下。背上的淤傷又多壓了一夜,翻身時又麻又腫,像整條脊背被人用擀麵杖來回碾了兩遍。
錢滿裹著外套醒過來,拍了拍鏡頭蓋上的灰:“觀眾問你睡在這種地方,是不是節目組新開的生存環節。”
“環節叫沉浸式體驗黑石會外包員工福利宿舍。”陸離齜牙坐起身,“他們半夜不來查房,就還算不上熱情好客。”
他先掃了一眼手機。懸賞申報仍停在相關部門的處理流程裡,頁面上那行金額區間刺眼得很,從幾萬到幾十萬。這些錢放在妹妹的醫療賬單前面,頂多是往深淵裡丟了一顆石子,連個響都聽不見。他沒點開賬單,習慣性地把目光挪向視野角落。
那行“宜抓懸賞犯”已經換了新字:宜挖寶,忌下井。
錢滿看他愣神,隨口一問:“你盯著那邊看什麼?”
“看哪塊地皮能刨出寶來。”陸離把帆布上的灰拍掉,又掏出手機裝模作樣劃了兩下。上一條提示把他引到賬車上,賬車現在蹲在執法隊的車場裡。這新提示把“挖寶”和“下井”擺在一起,像是在說,有件東西埋得不算深,可通到它面前的路在井下。不能下井,就得另找井外的口子。
“走,去鎮後山坳。”
摩托車藏在後山坳外一片枯草裡,用防雨布蓋嚴。他們沿著運料車轍翻上坡脊,一座半廢棄的選礦場蹲在山坳裡。鐵門鏽成鐵紅色,車間窗戶缺了一扇,傳送帶一動不動趴在屋頂上,遠看像曬乾的長蟲。第一眼,誰都不會把這裡跟“礦”聯絡起來。
鐵鏽底下卻有新鮮車轍。每隔半個來鐘頭,一輛蓋著帆布的卡車從側門滑進去,進庫房後不再露頭,出來時車斗明顯抬高,車上卻看不出拉了什麼。陸離蹲在山坡亂石間,一下午沒挪窩,把崗亭人數、換崗鐘點、巡邏路線全記進腦子裡。傳送帶停轉,皮帶下方落的碎礦渣卻一層疊一層,黑裡透亮,像有人往機器腳下灑了幾把夜的碎屑。
“直播間觀眾說,你這野外生存特長可以鑑定為一蹲半天。”錢滿的聲音從耳麥裡傳來。
“這叫礦場考古前置攝影。”
天色擦黑後,陸離摸到工具棚後側。木釘上掛著一件油漬斑駁的舊檢修工服,領口破了個豁口,兜裡塞著半卷膠帶。他把工服套到身上,拎起旁邊的工具袋,一股鐵鏽和機油味裹過來,比什麼證件都好使。他對耳麥低聲說:“鏡頭留這兒,別跟。”然後順著車間陰影往斜井方向摸去。
井口藏在廢料堆後面,黑黝黝地斜插進山體。他剛蹲進廢料堆的陰影裡,就聽到井下傳來金屬擦過岩石的聲響。
鎖鏈拖著地面,一下一下,又沉又慢。聲音貼著井壁往上爬。
很快,一隊人影從井口深處走出來。七八個人被一條長鎖鏈串著,最前面的人手裡拎鎖鏈頭,兩側有人押著步子。隊伍末尾的身影沒跟上,膝蓋磕在碎石上,整個人向前栽倒。鎖鏈猛地一扯,他半個身子擦著地面被拖出兩步,手肘留下一道暗紅的印子。
沒人停下。那人默默爬起來,低著頭繼續跟上去。
陸離才發現自己攥手機攥得指節發白。他對著井口和那一串人壓低快門,隱約數出七個人。螢幕上的噪點有些多,好在輪廓還認得出來。等那隊人走遠,他把視線移向井口一側的巖壁。
礦燈掃過的邊緣有幾道舊刻痕。不像編號,長短參差,卻又帶著某種笨拙的工整。他舉起手機,剛對上焦,螢幕便泛起大片發花的白斑,畫面像隔著一層熱浪扭在一起。關掉再拍,花斑依舊,刻痕的位置只剩一團模糊亮霧。
“直播間彈幕說,你這手機是不是開了靈異濾鏡。”
陸離沒回答。刻痕的事,一時半會看不出什麼來由。收好手機,正要循原路退出去,廢料堆另一側傳來靴子碾碎礦渣的聲音。
礦場夜巡來了,手電光掃過一片片死角,正朝這邊逼近。陸離壓低身體,貼著鐵皮擋板後退。兩片鏽鐵皮和一隻貨槽不知什麼時候封住側面的過道,把退路擠成一條半人高的夾縫。側身擠進去,後背擦過鐵皮邊緣,淤傷被剮得眼前發黑,硬是把一聲痛呼咽回喉嚨。
手電光緊隨而至,從鐵皮縫裡掃過,停在地面的碎渣上。那裡留著幾個新鮮鞋印,是他剛才過路時踩出來的。
鐵皮外有人蹲了下來,光柱壓得更低。陸離屏住呼吸,能聽見自己的心跳擂在肋骨上。斜井的位置、鎖鏈押人的光景,這兩樣東西擺到賙濟桌上,足夠在黑石會身上撕開一道口子。可那都得等他把自己的命囫圇帶出去再算。
腳步聲停在窄道口,光柱一點一點往夾縫深處探來。
能不能出去,就看接下來的幾十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