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灰沒涼透，人先到齊
後背磕上碎石時，陸離覺得整條脊樑骨像被人塞進砧板，掄起錘子砸了一遍。舊淤傷還沒散淨，新鈍痛又從骨縫裡鑽出來，剛才攢著往窄道里擠的力氣在這一摔中洩了大半。
一隻手掐住他後領，把他從鐵皮夾縫中拖了出來。另一隻手掰開他攥著手機的五指，手電光柱隨即落在螢幕上。
鎖鏈押送礦工的畫面被點開放大，夜巡看守的臉在光裡沉下去。他劃到下一張，井道口的拖痕，再下一張，礦燈掃過刻著凌亂痕跡的巖壁。看了半晌，他抬起頭：“白天給執法隊傳話的探子，還真就是這位。”
陸離臉貼著碎石，勉強扯出一個笑：“巧了，我也覺得這個井口跟我有緣。”
另一名看守往他後腰踢了一腳：“老實點。等把你送進廠部，你就知道什麼叫緣分。”
兩個人將他從地上拖起來，剛往廢料堆深處推，土路盡頭亮起兩道車燈。燈光刺穿廠區外圍蒙了灰的夜色，引擎聲由遠及近，至少兩輛車。看守們動作一頓，其中一個低聲罵了句髒話，伸手去掐陸離的後脖子。
陸離看清車頭燈映出的輪廓，扯開喉嚨：“周隊長，斜井東側鐵門後面今晚至少有七個人被鎖鏈拴著！你從廢料堆後面那條路上來，正好能堵住裝車的尾巴！”
喊完這幾句，冷風灌進肺裡，嗆得他咳嗽起來。兩名看守想捂他的嘴，已經來不及。夜巡車停在土路上，車門開合聲急促，手電光斜斜掃過來。賙濟裹著制服走到燈圈裡，看清陸離的臉，電筒頓了一下：“下午剛把你放進系統，你晚上就換了個工種，到這裡當礦工了？”
陸離咧嘴笑了笑：“我這不是給周隊長送業績來了。”
一個看守忙道：“周隊，這人摸到斜井口偷拍，我們按廠裡的規矩把人扣下來。”
賙濟看看陸離，又看看看守：“按他的說法，鎖鏈拴人是你們廠子的規矩？這條南嶺上，人人都有條鐵鏈可以用？”語氣沒升，卻冷下來，“廢料堆後面那道鐵門，帶我去看。”
看守還沒接話，斜井方向忽然傳來鐵皮門被推開的咣噹聲。一名巡夜警員跑來，壓低聲音說了幾句，賙濟臉上剛浮起的懷疑又落成沉默。他看了一眼陸離：“你剛才說，真是七個？”
陸離道：“七個人一串，最後面那個跌倒被拖了一截，手肘上的印子還熱著。”
賙濟撥出口白氣，轉頭吩咐：“兩名看守先帶回隊裡，車鑰匙收了。礦場這邊不管誰報的警，都按涉嫌非法用工先記一筆。井口外圍封住，等天亮礦場的人自己來解釋。”
看守鐵青著臉被塞進巡邏車。
賙濟最後望了一眼廢料堆深處：“至於你，陸離。你也得跟我回隊裡，這口供你跑不掉。”
治安隊的燈管慘白，照得陸離臉上沒剩多少血色。他坐在硬椅子上，一口氣把換崗時間、巡邏路徑、斜井方位、鐵門尺寸全倒了出來，末尾補一句：“鐵門外那條拖痕不是舊的，我趴下去看過，石碴翻邊的土還沒幹透。”
賙濟把記錄推到一邊，語氣聽不出是誇還是嫌：“你摸了一晚上礦場，把自己摸成個人證，這算哪門子本事。”
陸離道：“有人證的運氣也是運氣。”
凌晨時分，外面傳來急促腳步。一名值班員推門進來：“選礦場工具房又冒煙了，有人在燒東西。按周隊吩咐盯著那方向，當場堵住兩個，從火堆裡搶出半本正在燒的賬頁。”
賙濟猛地站起。
他去了不到一個鐘頭，回來時手裡多了一個證物袋。袋裡的紙頁焦黑，邊緣捲曲，模糊露出幾個數字和代號。賙濟將袋子放在陸離面前：“火紙上露出一個名字，疤三。燒紙的兩個是礦場外圍看守，說奉疤三之命處理賬目。正本賬冊已經連夜轉移了。”
陸離盯著那團焦頁：“也就是說，疤三早就知道要出事。”
賙濟不答，坐回桌後看了他幾秒：“給我三天。查出疤三或者他轉走的正本賬冊，你今晚私闖礦場這事，從記錄裡消失。查實後協查寫明，懸賞金由相關部門按流程核定，幾萬到幾十萬都有可能。前提是你別下井，也別在直播畫面裡暴露礦場位置和鐵門特徵。做得到，這案子有你一份。做不到，剛才那些口供，我可以換個寫法。”
陸離瞥了眼手機，妹妹的住院費用提醒還掛在通知欄裡。他抬頭：“三天就三天。不過我還有個條件。”
賙濟道：“說。”
陸離道：“賬本自己不會長腿跑。疤三連夜把正本轉走，說明他怕這東西落在什麼人手裡。我追賬本，你們盯礦場，等疤三露頭，兩頭一夾，誰都跑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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