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渡被平臺強制休假的通知彈出來時，他正蹲在出租屋門口換鞋。螢幕上那行字冷冰冰的——“因賬號異常，暫停接單三天”。三天。他盯著這三個字，把鞋帶繫了又拆，拆了又系。手機又震了一下。
新訂單。派送地址：城南舊巷17號。收件人：宋知微。
林渡的手指僵在螢幕上方。城南舊巷17號，是他家。宋知微，是他媽的名字。他點開訂單詳情，發件人一欄是空白，備註欄只有西個字：“務必本人簽收。”
他撥平臺客服電話，佔線。再撥，還是佔線。手機螢幕暗下去又亮起來，訂單倒計時己經開始跳了——剩餘配送時間：29分59秒。林渡抓起雨衣衝出門，樓梯間的燈壞了，他踩空兩級臺階，膝蓋磕在水泥稜角上。痛感讓他清醒了一秒：他媽還在市一院住院，誰會在家裡收外賣？
雨衣領口那行“8-8-4-7”蹭著他的脖子，墨跡己經洗不掉了。
城南舊巷的巷口停著一輛黑色轎車，車窗關著，引擎沒熄。林渡經過時瞥了一眼，駕駛座沒人。他跑上三樓，鑰匙插進鎖孔，轉了半圈——門沒鎖。推開門，客廳裡站著一個穿紅雨衣的人。背對著他，雨衣下襬滴著水，在地磚上洇出一小灘。雨衣的顏色和他身上這件一模一樣。
“媽？”林渡喊了一聲。
臥室門開了。宋知微走出來，穿著醫院的藍白條紋病號服，手腕上還戴著住院手環。她臉色比病號服還白，看見林渡，嘴唇哆嗦了一下。
“小渡，你怎麼回來了？”
“這話該我問你。”林渡的目光越過她，盯在那個紅雨衣身上，“你是誰？”
紅雨衣轉過身。兜帽下面是一張中年男人的臉，顴骨很高，眼窩深陷，嘴唇乾裂，像在沙漠裡走了三天的人。他手裡拿著一份檔案，牛皮紙封面，右上角蓋著紅色印章。
“林渡先生。”男人開口，聲音沙啞，像砂紙蹭鐵皮，“我是安誠保險的核保員，姓趙。你母親三十年前在我們公司投了一份人身保險，今天到期了。”
“保險？”林渡擋在母親身前，“我媽住院半個月了，你們現在才來？”
趙核保員把檔案遞過來。林渡沒接。宋知微從他身後伸出手，指尖碰到檔案邊緣，抖了一下。
“小渡，你簽了吧。”她的聲音很輕，輕到幾乎被窗外的雨聲蓋過去，“簽了，他們就給你錢。你欠醫院的費用，還有你爸當年——”
“我爸當年怎麼了？”林渡猛地回頭。
宋知微的嘴唇抿成一條線。趙核保員把檔案翻到最後一頁，用手指點著受益人一欄。上面列印著三個字：林渡。身份證號、手機號、住址，全對。連他小學時改過一次的名字都在備註欄裡寫著。
“你母親三十年前難產，大出血。”趙核保員說，“當時有個醫生給她輸了血，救了她的命。那個醫生後來失蹤了。你母親當年簽了一份協議——如果她活過三十年，這份保單自動生效，受益人是她的孩子。”
“如果她沒活過呢？”
趙核保員沒回答。他把筆遞過來，一支黑色簽字筆，筆帽上纏著一圈膠帶。林渡盯著那支筆，忽然想起殯儀館停屍房里老趙手裡攥著的那張照片。照片上母親的臉，和此刻站在他身後的母親，是同一張。
“我不籤。”林渡把筆推開。
宋知微忽然抓住他的手腕。她的手指冰涼，指甲掐進他的皮膚。她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身體晃了一下，膝蓋彎下去。林渡伸手去扶，她的重量整個壓在他胳膊上，頭歪向一邊，眼睛閉上了。
“媽！”
林渡抱住她，回頭喊那個核保員。客廳裡空了。紅雨衣不在了。地磚上那攤水漬還在，形狀像一個人站過的輪廓。門開著，樓道里傳來急促的下樓腳步聲，一步跨兩級臺階的節奏，越來越遠。
林渡把母親平放在沙發上，摸她的脈搏。跳得很快，但還在。他掏出手機打120，手指一首在抖，按了三次才按對號碼。接線員問地址，他說城南舊巷17號，說完又補了一句：“快點。”
掛掉電話，他的目光落在那份保險合同上。檔案攤開在茶几上，受益人那一欄的“林渡”兩個字正在變淡，像被水浸溼的墨跡。紙面上浮出新的字，一筆一劃滲出來，暗紅色，像血從紙纖維裡擠出來——
“第7天，換你籤。”
林渡把合同翻過來。背面空白處，一行更小的字在紙面下若隱若現，他湊近才看清：“被保險人意外死亡，受益人自動成為下一任送單人。”他翻回正面，在投保人簽名欄裡，看見了一個歪歪扭扭的簽名：宋知微。日期是三十年前。簽名旁邊按著一個紅手印，指紋紋路清晰得像是昨天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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