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室老太太的考題室在沈宅最深處，穿過兩道迴廊，一扇窄門。沈清歡推門進去時，檀香正濃。沈老太太坐在窗邊，背光，看不清臉。
桌上三隻茶杯，一字排開。青花瓷杯茶湯最淺，薄得能見底。玻璃杯居中，湯色金黃。最右邊一隻紫砂杯，杯身暗沉，壺嘴有磕痕，茶湯濃得發黑。
老太太不說話。手指在桌面上叩了兩下，推了推最左邊的青花瓷杯，又推了推玻璃杯。然後停住，掌心朝上，對著紫砂杯的方向攤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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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歡在對面坐下。茶室安靜得能聽見窗外竹葉掃過瓦簷的聲音。她看著那三隻杯子。青花瓷是新的，釉面反光。玻璃杯乾淨，杯壁沒有一絲水漬。紫砂杯最舊，杯沿有茶垢，壺底磨得發亮。
前世老太太病重時說過一句話。那天她給老人喂藥，藥汁灑在袖口，老太太忽然抓住她的手，說了句沒頭沒尾的話：“新瓷好看，老壺養人。”她當時不懂，以為老人糊塗了。
沈清歡伸手，指尖落在紫砂杯的杯蓋上。蓋子內側有一道裂紋，用銀鋦子釘過，釘眼發黑。
“孫女選這隻。”
老太太的嘴角動了一下。很輕，像風吹過水麵。她端起紫砂杯，給自己倒了一杯，又給沈清歡倒了一杯。茶湯入杯的聲音很悶，像雨滴打在舊棉絮上。
“你以前見過我？”
沈清歡搖頭。她端起杯子，茶湯滾燙，隔著杯壁燙著指尖。她沒鬆手。
“孫女只是覺得，老壺泡的茶更誠。”
老太太盯著她看了很久。茶室裡只有兩個人，可沈清歡覺得至少有三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一道來自老太太，一道來自窗外的竹影，還有一道，來自供桌上那盞長明燈。燈芯跳了一下，火苗往西偏。
老太太放下杯子。手腕一翻，褪下一隻老銀鐲。鐲子沒有紋飾，介面處磨得極薄，內壁刻著兩個字，筆畫細如髮絲。沈清歡沒看清是什麼字，老太太已經把鐲子推過桌面。
銀鐲停在紫砂杯旁邊，碰出一聲輕響。
“戴上。”老太太說。
沈清歡沒動。她看著那隻鐲子，想起前世老太太臨終前手腕上什麼都沒有。鐲子去哪了？她不知道。前世她沒進過這間茶室，沒見過這隻鐲子。
“您不問我來做什麼？”
“你母親當年也選了紫砂。”老太太端起自己的杯子，沒喝，只是握著，“她選完，問了我一個問題。”
“什麼問題？”
“她問，沈家祖上做當鋪起家，第一間鋪子的招牌是什麼。”
沈清歡的手指在杯壁上收緊。燙。她沒松。
“您怎麼答的？”
“我說，招牌是塊舊木板，上面只刻了一個字。”老太太抬眼，目光穿過茶湯的熱氣，“‘當’。當鋪的當，也是當家的當。”
沈清歡看著老太太的眼睛。那雙眼睛渾濁，眼白泛黃，但瞳孔深處有東西在動。像井底的暗流。
“您今天叫我來，不只是喝茶。”
老太太把銀鐲又往前推了一寸。鐲子碰到沈清歡的手指，冰涼的觸感從指尖躥上來。
“你母親走之前，在我這間茶室裡坐了整整一下午。她沒喝茶，只看著窗外那叢竹子。”老太太的聲音低下去，“她走的時候，把鐲子留下了。說等一個人來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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