裙子買回來,沈清歡在房間裡改了兩個鐘頭。拆掉多餘的珠片,收腰線,把裙襬裁短兩寸。針腳粗糙,但遠看和沈明遠送的那件有七分像。她把改好的裙子掛在衣櫃最顯眼的位置,標籤剪了,吊牌扔進垃圾桶底層。
晚宴設在城東華亭會所。沈清歡到的時候,沈明遠正站在迎賓區跟人說話。他看見她,目光從臉移到裙子,停了一瞬。月白色,收腰,領口珠片在燈下閃。他笑了一下,舉杯朝她示意。
沈清歡走過去,在他旁邊站定。“二叔。”
“裙子合身。”他說,“裁縫手藝不錯。”
“是很好。”她端起侍者托盤裡的香檳,抿了一口,氣泡在舌尖炸開,“穿著特別舒服。”
沈明遠點頭,目光己經移向門口新進來的客人。沈清歡退後半步,靠在廊柱邊,看他把手機從西裝內袋摸出來。螢幕亮了一下,他低頭掃一眼,皺眉。手指在螢幕上點了兩下,又收回去。
十分鐘後,他又看了一次手機。這次眉頭皺得更緊,拇指在螢幕上劃了好幾遍。他抬頭往宴會廳掃了一圈,目光掠過沈清歡,停了一下。她正跟一位太太聊瓷器,笑得恰到好處。
沈明遠轉身走向露臺,撥了個電話。沈清歡隔著玻璃門看見他嘴唇翕動,手勢比平時急。他結束通話,又撥了一個。這次對方沒接,他攥著手機在欄杆上敲了兩下。
宴會進行到一半,沈明遠第三次看手機。螢幕上那個代表定位的小紅點,一首停在沈宅座標沒動過。他盯著那個點,指腹在螢幕上反覆摩挲,像要把那點從螢幕裡摳出來。
沈清歡端著酒杯從人群中穿過來,在他面前站定。香檳杯舉到齊眉,氣泡一串串往上冒。她朝他遙遙一笑,嘴唇碰了碰杯沿。
“二叔,”她說,“今晚的蝦不錯。您嚐嚐。”
沈明遠看著她。月白裙子,領口珠片,笑得不深不淺。他慢慢收起手機,塞回內袋,端起自己的杯子碰了一下她的杯壁。叮一聲,很輕。
“清歡,”他說,“你跟你媽一樣,穿月白好看。”
沈清歡的笑容沒變。她抿了一口酒,轉身走了。裙襬掃過地毯,化纖料子蹭著腳踝,有點扎。她沒回頭。
身後,沈明遠低頭又看了一眼手機。螢幕暗著,那個紅點紋絲不動。他鎖了屏,把手機反扣在桌面上。
沈清歡走到宴會廳另一頭,從侍者手裡換了杯礦泉水。她靠著牆,目光越過人群,落在沈明遠翻扣的手機上。玻璃幕牆外,城市燈火鋪了滿天。她喝了一口水,喉頭動了一下。
陳伯這會兒應該正在雜物間裡,就著一盞十五瓦的燈泡看報紙。那隻蛇皮袋還壓在舊窗簾底下,拉鍊頭朝裡,誰也翻不到。
她放下杯子,從手包裡摸出口紅補了補。鏡面小圓蓋映出身後人影綽綽,沈明遠又拿起了手機。這次他沒解鎖,只把螢幕翻過來看了一眼,又扣回去。
沈清歡合上口紅,咔嗒一聲。她彎腰從經過的托盤裡取了一顆薄荷糖,剝開錫紙丟進嘴裡。涼意從舌尖漫到喉嚨。
三天後沈明遠就會發現晶片沒訊號。他會查,會問裁縫,會調晚宴監控。但他查不到什麼。裙子在陳伯手裡,她穿的是舊貨市場五十塊的化纖貨。定位晶片此刻正躺在沈宅雜物間最底層,和一堆舊窗簾一起,安靜地發著沒人接收的訊號。
她嚼碎薄荷糖,朝宴會廳中央走去。經過沈明遠身邊時,她偏了偏頭,聲音壓得很低。
“二叔,您手機是不是壞了?一晚上看那麼多回。”
沈明遠的手指在杯腳上停住。他側過臉看她,燈光從頭頂打下來,在他眼窩裡投了兩片陰影。
“工作上的事。”他說。
“哦。”沈清歡點頭,語氣裡帶著恰到好處的關切,“那您早點回去休息。我先走了,明天還要體檢。”
她轉身,裙襬旋開一個弧度。化纖料子蹭著地毯,沙沙響。走到門口時,她聽見身後傳來一聲極輕的、指節敲桌面的聲音。一下,兩下,三下。
她沒回頭,推開門。夜風灌進來,吹得領口珠片叮叮響。門外臺階下,一輛黑色轎車正緩緩駛來。車窗半開,露出一隻夾著煙的手。菸頭明滅,映出一枚銀色袖釦。
沈清歡站定。車裡的人偏過頭,隔著煙霧看她。陸鴻淵。比前世早了三個月,他先來找她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