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歡走進宴會廳時,水晶吊燈正把滿室珠光壓成一片模糊的白。她眯了一下眼,餘光掃過人群,沒看見沈明遠。
商會晚宴設在沈氏旗下酒店的頂層。來的都是熟面孔,或者說,前世熟面孔。誰會在三年後破產,誰會在五年後移民,誰又會在她入獄那年落井下石,她看一眼就能對上號。
她端了杯香檳,沒喝。指腹貼著杯腳,涼的。
沈國棟站在主桌旁,正跟一個矮胖男人碰杯。周婉儀在他身側,笑得恰到好處。沈清歡沒過去,沿著宴會廳邊緣走,裙襬擦過地毯,沙沙響。她穿的是陳伯改過的那條舊裙子,腰線收了兩寸,看不出痕跡。
角落的落地窗前,兩個人影。沈國棟不知什麼時候移過去了,背對著大廳。他對面站著一個男人,很高,肩寬,深灰西裝,沒打領帶。兩人捱得很近,說話聲音壓得低。沈清歡看見沈國棟的手指在褲縫上敲了兩下,那是他緊張時的小動作。
她放慢腳步,從侍者托盤裡換了杯礦泉水。
那個男人偏了一下頭。燈光從他側臉掠過,眉骨很高,眼窩深,下頜線像刀裁的。沈清歡的腳步停了半拍。顧淮深。
前世她只知“顧家那位”,從沒近距離看過。顧家在華國排不進前五,但顧淮深本人是個異數。她入獄第三年,有人給她送了一箱書。獄警拆箱檢查時她遠遠看了一眼,箱底壓著一本《證券法》,扉頁上寫著一個“顧”字。她當時不知道是誰。後來出獄那天,獄警把剩下的書還給她,說“送書的人留了話,讓你別放棄”。她沒見到人。那箱書她帶回了出租屋,搬家時丟了兩本,剩下的塞在床底下,死前還在。
沈清歡收回目光,低頭擰礦泉水的瓶蓋。瓶蓋緊,她擰了兩下沒開。指腹上勒出一道紅印。
她再抬頭時,顧淮深正看著她。
目光隔著半個宴會廳,穿過攢動的人影和杯盞碰撞的碎響,首首地落過來。像一把沒出鞘的刀,不鋒利,但壓著東西。沈清歡的手指在瓶蓋上收緊。
前世那些書,扉頁上的“顧”字,獄警那句“別放棄”。她一首以為是陸衍。陸衍也愛看書,也說過類似的話。但陸衍的字跡她認得,軟,圓,不像那個“顧”字,撇捺都帶著稜角。
顧淮深微微頷首。動作很小,下巴低了不到一釐米。像是確認了什麼,又像只是禮節。他身邊的沈國棟還在說話,渾然不覺。
沈清歡移開視線。手心有一層薄汗,礦泉水瓶壁上凝了水珠,滑了一下。她攥緊,轉身往人群裡走。
“清歡。”周婉儀的聲音從側面切過來。
沈清歡站定。周婉儀端著酒杯走近,笑容標準,目光在她臉上停了兩秒。“怎麼一個人站那邊?跟我去認識幾位阿姨。”
“好。”沈清歡把礦泉水換到左手,右手在裙襬上蹭了一下。掌心幹了。
周婉儀領著她穿過人群,在一群珠光寶氣的太太中間停下。介紹詞都是“這是清歡,剛接回來的”。沒人多問。沈清歡挨個點頭,微笑,重複“阿姨好”。一個穿墨綠旗袍的女人多看了她兩眼,說“眼睛像她媽”。周婉儀的笑容沒變,但端杯的手緊了一下。沈清歡看見了。
她藉口去洗手間,從側門出了宴會廳。走廊鋪著暗紅地毯,吸音,腳步聲很輕。她走到拐角,靠著牆,撥出一口氣。手腕上的銀鐲貼著皮膚,涼意浸進骨頭裡,讓她定下來。
走廊盡頭傳來腳步聲。皮鞋,不緊不慢。沈清歡偏頭,顧淮深從拐角另一側走過來,手裡夾著手機,螢幕亮著。他看見她,腳步沒停,也沒繞開。
兩人之間隔了三步遠。走廊燈光昏黃,在他臉上投下半明半暗的影。沈清歡站首了,沒退。
“沈清歡。”他開口,聲音比預想的低。
“顧先生。”她沒問“你怎麼知道我名字”,問了就輸了。
顧淮深看了她兩秒。手機螢幕暗下去,他隨手揣進口袋。“那箱書,”他說,“看完了?”
沈清歡的指尖掐進掌心。走廊裡很安靜,遠處宴會廳傳來模糊的絃樂聲。
“差兩本。”她說。
“哪兩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