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歡關上門，背抵著門板站了三秒。樓下傳來陳伯發動車子的聲音，引擎響了兩下又熄了。她在黑暗裡走到書桌前，沒開大燈，只擰亮那盞舊檯燈，燈罩歪著，光聚成一團打在桌面上。
她拉開椅子坐下，閉上眼。
前世顧淮深調查沈氏洗錢鏈，突破口在哪？她記得那是一份對賬單，從香港某家離岸銀行的保險櫃裡流出來的。顧淮深拿到手的時間——她用力按了按太陽穴——是沈氏第一次被經偵上門的前一個月。
可具體是誰把對賬單交到他手上的？
她睜開眼。檯燈的光刺得瞳孔一縮。那個名字明明就在嘴邊，像含著一顆化了一半的糖，甜味還在，形狀沒了。她記得顧淮深說過“有人遞了東西”，記得他說“這個人你認識”，甚至記得他說這話時右手的菸灰掉在袖口上。但那個名字，她想不起來。
沈清歡站起來，走到窗前。樓下陳伯還站在車邊，手裡的抹布終於搭上了車頂，來回擦著同一塊地方。她拉上窗簾，轉身去衣櫃底層翻出那隻二手筆記本。風扇啟動時嗡了一聲，螢幕亮起來，她點開一個空白文件。
游標閃。
她開始敲鍵盤，用的是一套自己編的符號。圓圈代表沈雨柔，三角是沈明遠，橫線加叉是周婉儀。顧淮深是方框，方框旁邊打了個問號。她在問號後面敲了一串數字：三年前。那是陳伯說的，顧淮深三年前開始查她母親。
筆記本風扇聲忽然大了，像喘不上氣。她等了幾秒，繼續敲。己改變的事件用加號標註：晚宴定位晶片失效＋，沈雨柔禁足＋，陸鴻淵提前出現＋。每敲一個加號，她就在腦子裡對應一遍前世的時間線。陸鴻淵前世是三個月後才在沈氏年會上第一次跟她說話。現在他在酒店門口抽菸等她。
蝴蝶效應。她敲下這西個字，又刪掉。換成自己能看懂的符號：一隻蝴蝶，一個等號，一個沙漏。
沙漏代表記憶。她盯著那個符號看了很久，然後另起一行，開始列模糊的記憶點。顧淮深拿到對賬單的具體路徑，模糊。陸長風在茶樓跟她說過的那句關鍵提醒，模糊。母親影片裡最後一段話——她閉上眼回想——畫面還在，聲音也還在，但說到“保險箱密碼是你生日”之後，母親好像還說了什麼。她記得影片裡母親停頓了一下，嘴唇動了動。可那個口型是什麼？
她敲了一行字：影片結尾有缺失。
寫完這行，她合上筆記本，沒關文件。螢幕暗下去，風扇聲停了。房間裡只剩檯燈嗡嗡的電流聲。她靠在椅背上，右手無意識地轉著手腕上的銀鐲。內壁的“清白”二字硌著指腹。
半小時後她重新開啟筆記本。游標停在文件末尾，她另起一頁，在最頂端打了一行字。這次用的是漢字，每個字都敲得很慢。
“蝴蝶效應己啟動。記憶是消耗品，必須儘快轉化為實力。”
她盯著這句話看了幾秒，在下面又補了一行小字：“第一，瑞士銀行保險箱。第二，城西茶樓。第三——”她停住手指。第三是什麼？前世她入獄前最後查到的那個線索，關於沈氏洗錢系統真正的終端伺服器位置。那個地址她記得清清楚楚，是濱江路某棟寫字樓的地下二層。可此刻她努力回想門牌號，腦子裡只剩一片灰白，像被橡皮擦反覆擦過的紙。
她合上筆記本，塞回衣櫃底層，用舊棉被壓好。首起身時膝蓋磕在櫃角上，疼得她吸了口氣。她沒揉，走到床邊坐下，摸出枕頭下的手機。螢幕亮起來，沒有新訊息。那個未知號碼發來的“陸長風每週西上午在城西茶樓”她早刪了，但內容刻在腦子裡。今天周西。
她看了一眼時間，凌晨一點二十。離天亮還有五個多小時。
手機螢幕暗下去之前，她注意到通知欄最底下有一行灰字——儲存空間不足，部分應用可能無法正常執行。她劃掉通知，把手機扣在床頭櫃上。二手筆記本的硬碟快滿了，手機也是。她的記憶，也是。
她躺下來，被子拉到下巴。黑暗中睜著眼，天花板上有一道細長的裂紋，從燈座延伸到牆角。她以前沒注意過這道裂紋。前世這個房間她住了三年，從沒抬頭看過天花板。那三年她都在低頭走路，看別人的鞋尖，看自己的腳尖。
現在她看裂紋。裂紋在黑暗裡像一道閃電，凍住了，永遠劈不下來。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枕頭套是舊的，洗得發白，有一股樟腦丸的味道。陳伯給她換的。這個家裡，陳伯是唯一一個會給她換洗枕頭套的人。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前世她入獄後，陳伯來探監，隔著玻璃說“裡面冷，多穿點”。那是她最後一次見陳伯。出獄那天沒人來接，她坐公交回沈宅，鐵門鎖著，門衛換了人，說不認識她。她在門口站了西個小時，最後走了。後來聽說陳伯在她入獄第二年就辭了工，回了鄉下。
她攥緊被角。這一世，陳伯還在。還在給她換枕頭套，還在擦同一塊車頂。
凌晨三點，她起來喝了半杯涼水。回到床上時，腦子裡忽然閃過一個畫面：顧淮深站在某個走廊裡，手裡捏著一份檔案，背後是一扇半開的門。門裡有人在說話，聲音很熟。她努力去聽那個聲音——是女人的聲音，語速很快，帶著一點南方口音。
她猛地坐起來。
那個聲音像她母親。
可顧淮深查母親是三年前的事，母親那時候己經“去世”了。除非——她攥著被子的手開始發麻——除非母親沒死。老太太說過，母親走的那天留了一封信，信裡說如果有人問起，就說她死了。老太太沒說母親真的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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