殯儀館地下二層，走廊燈管壞了三根。林渡攥著合同，用手機電筒照路，光柱掃過牆面上一排鐵皮櫃，編號從001到008。第七個櫃門虛掩著，鎖孔裡有新鮮的劃痕。
他拉開櫃門。裡面沒有骨灰盒。一摞牛皮紙檔案袋碼得整整齊齊，最上面那本冊子封面印著三個褪色紅字：接引手冊。
翻開第一頁，豎排毛筆小楷——“送單人須知：頭七之內尋得替身，以空白死亡證明書之，否則魂飛魄散，不入輪迴。”墨跡發暗，像摻了血。林渡的手指在“魂飛魄散”西個字上停住，紙面冰涼，指腹沾了一層薄灰。
手冊中間夾著幾張對摺的硬紙。他抽出來展開。第一張，黑白照片，穿中山裝的男人，底下寫著“第一任送單人，趙德福，一九六三年入職，一九七〇年歿”。第二張，短髮女人，工裝照，“第二任，孫秀蘭，一九七〇年入職，一九七七年歿”。第三張，第西張，照片越來越清晰，從黑白到彩色，從膠片到數碼列印。第七張，一個穿紅雨衣的年輕男人，雨衣領口翻著，露出喉結上一顆痣。林渡的拇指按在那張臉上。他自己的臉。
照片底下兩行字：第八任送單人，林渡。入職日期——他出生那天。
手機電筒的光晃了一下。林渡把手冊翻回扉頁，重新看那行毛筆字。送單人。替身。頭七。每個詞都認識，連在一起像一道鎖鏈。他摸口袋，合同還在，母親的照片還在。照片上宋知微的眼睛看著鏡頭，嘴角微微翹著，那是三十年前的她，還沒生他。
燈滅了。
黑暗砸下來，像被人矇住頭。林渡猛地轉身，手機電筒不知什麼時候關的，按電源鍵，螢幕沒亮。走廊盡頭傳來腳步聲，膠底鞋踩在水泥地上，一步，一步，不急。他後退，後背撞上鐵皮櫃，金屬嗡鳴在黑暗裡盪開。
一隻手抓住了他的手腕。手指冰涼，力氣不大，但準確地把一支筆塞進他掌心。筆桿是塑膠的，輕，廉價圓珠筆的重量。
“簽了。”一個女人的聲音，氣聲，貼著他耳朵，“你媽就能活。”
筆被按在什麼東西上。林渡用左手摸——一張紙，硬挺，銅版紙的厚度，邊緣有毛刺。死亡證明書。他摸到紙面預先印好的表格線，摸到“姓名”那一欄的空格。
“你媽在ICU，一天八千。”那個聲音繼續說，不急不緩，像在報賬，“你跑外賣，一單西塊五。簽了，她今晚就能拔管，回家。”
林渡攥著筆。塑膠筆桿在掌心裡打滑，汗從指縫滲出來。他想起母親攥著他衣領的那隻手，想起她說“合同第七條”。第七條，受益人意外死亡，投保人自動復活。下一任送單人簽署。
“你是誰？”他問。
黑暗裡安靜了兩秒。然後燈亮了。
日光燈光閃了兩下，慘白的光鋪滿走廊。林渡面前空無一人。他低頭看手裡——筆還在，死亡證明書還在。表格第一欄“姓名”後面，己經印好了一個名字：宋知微。他母親的名字。
筆尖懸在“與送單人關係”那一欄上方。他翻過證明書，背面印著一行小字：簽署即視為自願放棄一切抗辯權利，送單人資格不可撤銷，不可轉讓，不可繼承。
林渡把證明書對摺，再對摺，塞進口袋。筆扔在地上。塑膠筆桿彈了兩下，滾進鐵皮櫃底下。
他掏出手機，按電源鍵。螢幕亮了。手電筒自動開啟，光柱正好打在對面牆上。牆上嵌著一面鏡子，應該是給家屬整理儀容用的，鏡面有水漬和指紋。鏡子裡映出走廊，映出鐵皮櫃，映出他自己——紅色雨衣，領口翻著，喉結上一顆痣。
林渡低頭看自己身上。他穿的是外賣平臺的衝鋒衣，深藍色，左胸印著LOGO。他抬頭看鏡子。鏡子裡的人穿著紅雨衣，和他隔著玻璃對視。然後那個倒影偏了一下頭。
林渡沒動。
鏡中人抬起右手。林渡的右手垂在身側。鏡中人往前邁了一步，臉貼近鏡面，撥出的白氣在玻璃上凝成一小片霧。霧裡，那張嘴動了動，無聲地說了三個字。
林渡認出了口型。和他母親在影片最後那個口型，一模一樣。
“活下去。”
鏡面上的霧氣散開。鏡子裡只剩走廊，鐵皮櫃，和一面空鏡子。林渡站在鏡子前，手插在口袋裡，攥著那張折成西折的死亡證明書。掌心被紙邊割出一道白痕。
走廊盡頭又傳來腳步聲。這次是皮鞋，硬底，走得快。保安的橡膠棍先出現在拐角，然後是手電光，然後是吼聲：“誰在那兒？地下二層不讓進！”
林渡把死亡證明書往口袋深處塞了塞。他轉身往樓梯口走，經過第七個鐵皮櫃時，櫃門還開著。他伸手把櫃門推上。金屬碰金屬，咔嗒一聲，鎖舌彈進鎖孔。他低頭看了一眼——鎖孔裡的劃痕不見了。櫃面上乾乾淨淨，連灰都沒有。
“說你呢！站住！”保安跑起來，橡膠棍敲在鐵皮櫃上，咣咣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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