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點砸在青石板上，濺起的水花打溼了沈清歡的鞋面。她剛走到老宅門廊下，天就亮了。
陳伯從側門出來，手裡撐著一把黑傘，步子比平時快。傘面移過來，遮住她頭頂。雨聲忽然遠了，只剩傘布被敲打的悶響。
“小姐怎麼回來了？”陳伯的聲音從傘下傳來，帶著喘。
“拿點東西。”沈清歡拍了拍肩上的水珠，“您腿不好，跑什麼。”
“該跑。”陳伯把傘往她那邊偏了偏，自己半個肩膀露在雨裡。
兩人站在廊下。簷水成串往下落，在臺階前砸出一排小坑。風把雨絲斜吹過來，廊柱上洇開深色水痕。陳伯收了傘，靠在柱子上，傘尖的水滴在石板上畫了一個小圈。
沉默了一會兒。雨聲填滿了空隙。
“小姐，”陳伯開口，聲音很平，“怎麼知道老宅西牆第三塊磚是松的？”
沈清歡的手指在袖口裡蜷了一下。西牆第三塊磚。前世她入獄前，把最後一樣東西塞進了那道縫裡。那天下著雨，和今天一樣。磚縫裡長著青苔，她摳了半天，指甲斷了半截。
“猜的。”她說。
陳伯沒接話。他偏過頭看院子裡的雨，側臉被天光照得發白。左手垂在身側，拇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虎口位置。沈清歡的目光落在那裡——一道舊疤，從虎口斜到手背，顏色比周圍的皮膚淺，像一條褪了色的線。
“您左手那道疤，”她問，“怎麼來的？”
陳伯的拇指停住了。
廊下的雨簾被風掀了一下，水汽撲進來，涼絲絲地貼在臉上。陳伯低頭看自己的手，看了好幾秒。
“二十年前，”他說，“替老太太擋過一刀。”
沈清歡沒動。她聽見自己的呼吸很穩，和雨聲一個頻率。
“那時候老太太去南邊收賬，帶了兩個人。對方不講規矩，掀了桌子。”陳伯的聲音很淡，像在說別人的事，“刀過來的時候，我擋了一下。刀不快，是水果刀。”
他翻過手掌。疤在虎口處拐了個彎，確實不像利刃劃的，邊緣有撕扯的痕跡。
“老太太后來把那人送進去了。”陳伯收回手，“判了十二年。”
“您沒走。”
“走哪兒去？”陳伯看她一眼，“老太太給我治了手，給我兒子安排了學校。我這條命，值一把水果刀。”
雨小了些。簷水從成串變成滴答，落在石板上，一聲，又一聲。沈清歡靠著廊柱，後背抵著冰涼的紅漆。陳伯的話像雨一樣落下來，不重，但每一滴都砸在實處。
她原本打算今天開口的。城西茶樓去不成了，雨太大，但陳伯在這裡。她想過拉攏他——他在沈家西十年，知道每一把鑰匙放在哪，記得每一筆賬的來路。如果他能幫忙，西牆那塊磚、雜物間的定位晶片、沈明遠手機裡的東西，都不再是秘密。
但現在她看著那道疤。
“老太太知道您今天跟我說這些嗎？”她問。
“不知道。”陳伯說，“老太太什麼都不知道。她只知道我手上有疤，不知道疤是替她留的。”
“為什麼不告訴她？”
“告訴她幹什麼？”陳伯的嘴角動了一下，不算笑，“讓她記我的情？我兒子上學的錢，她出了。兩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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