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書房裡的樟腦味比堂屋還重。
沈清歡蹲在紅木書櫃前,把最底層的舊賬冊一摞摞搬出來。老太太坐在藤椅上閉目養神,佛珠在指間一顆一顆轉,咔嗒,咔嗒。陽光從百葉窗縫漏進來,在地上切出十幾道白線。
“左邊第三摞,搬完就歇。”老太太沒睜眼。
“好。”
賬冊封皮上貼著年份標籤,最早的能追到西十年前。沈清歡搬起第三摞時,手腕上的銀鐲磕在書櫃隔板上,叮一聲脆響。老太太的佛珠停了半拍,又繼續轉。
沈清歡把賬冊放在地毯上,一本一本翻。大部分是沈氏早期的流水賬,手寫體,墨跡洇在綿紙上。她翻到一本深藍布封面的,標籤寫著“一九九八—二零零零”。翻開,紙頁泛黃,裝訂線鬆了,中間掉出幾頁。
缺頁。
她數了數。一共缺西頁,原編號是第一百西十三到一百西十六。前後頁還連在一起,斷口整齊,像是被人用尺子比著裁掉的。前一頁記的是“三月十七,付週記裁縫鋪工錢三百二十元”。後一頁是“六月初九,收顧氏面料款八千整”。
中間少了三個月。
沈清歡翻回前一頁。三月十七。再翻到後一頁。六月初九。她記得沈雨柔的生日是六月初十。而沈雨柔被抱回沈家的日期——老太太以前在飯桌上提過——是那年六月十一。
缺業的時間段,正好卡在沈雨柔被“抱錯”前後三個月。
她的手指在斷口上蹭了一下。紙邊發毛,但切口首。老太太書房裡的裁紙刀就擱在筆筒裡,刀刃薄得能透光。她合上賬冊,把它放回第三摞最上面,位置和原來分毫不差。
“奶奶,”她開口,聲音不高不低,“家裡以前有沒有用過姓周的裁縫?”
佛珠停了。
老太太睜開眼。渾濁的瞳孔裡映著百葉窗的白光,像一層霜。她盯著沈清歡看了三秒,嘴唇抿成一條線。
“誰跟你提的周裁縫?”
“舊衣鋪老闆說的。”沈清歡把一本普通賬冊放回書櫃,動作隨意,“我去改校服,他說以前給沈家做過活,姓周,手藝好。我就隨口問問。”
老太太沒接話。佛珠重新轉起來,但節奏亂了。咔嗒,咔嗒,咔嗒——連著三顆快轉,又慢下來。她撐著扶手站起來,走到書桌前,拉開最上面那層抽屜。裡面是一疊信封,牛皮紙的,用麻繩捆著。她沒拆繩,只是把最上面那封翻了個面。信封背面用鋼筆寫著一個“周”字,字跡娟秀,墨水洇開一小團。
“舊衣鋪老闆,”老太太把信封放回去,關上抽屜,“男的女的?”
“男的。五十多歲,姓孫。”
“孫。”老太太重複了一遍這個字,語氣像在嚼一顆沒泡開的茶葉。“他跟你說了什麼?”
“就說周裁縫手藝好,以前常來沈宅送料子。後來不來了。”
老太太坐回藤椅。佛珠繞在手腕上,纏了兩圈。她看著沈清歡,目光從渾濁裡透出一點鋒利,像老刀開刃。
“周裁縫,”她說,每個字都咬得清楚,“是周婉儀她爹。”
沈清歡沒動。臉上沒表情,手垂在身側,指尖在褲縫上輕輕點了一下。
“周婉儀進沈家之前,她爹就在沈家做裁縫。做了十二年。”老太太的聲音低下去,像在自言自語,“後來周婉儀嫁進來,她爹就不做了。說是回老家養老。再後來——”她停住,手指攥緊佛珠,“再後來就沒人提了。”
“那本賬冊裡,”沈清歡的聲音很平,“週記裁縫鋪的工錢,記到三月十七就停了。”
老太太猛地抬頭。藤椅扶手被她的指甲颳了一下,發出刺耳的吱呀聲。兩人對視。百葉窗外的光移了一格,落在老太太膝蓋上,照出綢褲上一條洗不掉的舊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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