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
沈清歡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並不存在的灰。她往門口走,經過老太太身邊時,聞到一股極淡的樟腦味裡混著別的——鐵鏽味。老太太攥佛珠攥得太緊,指甲掐進掌心,滲了血絲。
她沒停步。手放在門把上時,身後傳來老太太的聲音,很輕,像是對著空氣說的:“你媽嫁進來那年,周裁縫送過一匹料子。月白色的,上頭繡了玉蘭。你媽沒要,退回去了。”
沈清歡拉開門。走廊裡的風灌進來,吹得書桌上那疊信封的麻繩頭輕輕晃。
“那匹料子,”老太太的聲音更低了,“後來在周婉儀箱子裡。”
沈清歡跨出門檻。身後的門被老太太自己合上了,咔嗒一聲,鎖舌入口。她站在走廊裡,背靠著門板,聽見裡面傳來抽屜拉開又關上的聲音,反覆三次。
她低頭看自己的手。左手腕的銀鐲貼著皮膚,內壁“清白”二字硌著脈搏。她攥了一下拳,鬆開。手指上有賬冊斷口留下的紙屑,細碎的,粘在指腹上。
走廊盡頭傳來腳步聲。陳伯端著一碗冰糖雪梨從樓梯口拐過來,看見她站在書房門口,腳步頓了一下。
“老太太歇了?”
“歇了。”
陳伯把碗遞給她。“燉多了,你喝。”
沈清歡接過碗。碗壁溫熱,梨片切得薄,浮在湯麵上。她喝了一口,甜味從舌尖漫開,壓住了嘴裡那股樟腦和鐵鏽混在一起的味道。
“陳伯,”她端著碗,沒看他,“週記裁縫鋪的賬,是您收在雜物間的?”
陳伯的抹布從圍裙兜裡掉出來。他沒彎腰去撿,只是看著她。老人的眼睛渾濁,但瞳孔縮了一下。
“小姐,”他說,“那本賬冊,您別碰。”
“己經碰了。”
陳伯彎腰撿起抹布,攥在手裡,攥得指節發白。他張了張嘴,最終只是往書房方向看了一眼。門關著,裡面沒動靜。
“周裁縫,”他壓低聲音,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不是回老家養老。是失蹤了。九八年秋天,報過警。沒找到人。”
沈清歡端著碗的手指收緊了。
“誰報的警?”
“老太太。”陳伯把抹布疊了兩折,又疊了兩折,疊成一個小方塊,“那時候周婉儀剛查出有孕。老太太報警那天,周婉儀在佛堂跪了一整夜。”
走廊盡頭的窗戶沒關嚴,風灌進來,吹得陳伯手裡的抹布角翻了一下。他低頭把抹布塞回圍裙兜,轉身往廚房走。走了三步,停住。
“小姐,”他沒回頭,“那本賬冊缺的頁,老太太手裡有一份抄本。鎖在佛堂櫃子裡。我見過一次。”
他繼續走。腳步聲在木地板上一下一下,很沉。沈清歡站在走廊裡,碗裡的冰糖雪梨涼了,梨片沉到碗底。
她喝掉最後一口湯。甜味散了,嘴裡只剩梨渣的澀。
書房門從裡面開啟一條縫。老太太的聲音從縫裡傳出來,乾澀,像枯葉摩擦:“清歡,周西你出門,幫我帶一盒檀香。城西那家老鋪子。”
沈清歡轉身。門縫裡只看得見老太太半張臉,皺紋耷拉著,眼睛半闔。
“城西哪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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